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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溃卒营

第二十七章:溃卒营 (第2/2页)

王瘸子眼神一厉,不耐烦地打断:“老子没工夫听你编瞎话!”他指了指地上两具还在淌血的叛军尸体,又指了指门外呼啸的寒风,“看见没?燕狗的游骑就在外面!刚宰了两个,很快就会有更多闻着味儿过来!这破地方待不住了!”
  
  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右腿的伤口让他疼得龇牙咧嘴,额头青筋暴跳。他扶着墙,目光扫过地上那两具尸体,又看了看我,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为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他弯腰,动作麻利地开始剥那刀疤脸叛军身上还算厚实的皮袍子和毡靴,嘴里低吼道:“不想被剁碎了喂狗,就他娘的别愣着!扒了这死鬼的衣裳换上!你这身皮,太扎眼!是个人都能看出你不是这地界儿的!”
  
  冰冷的命令如同鞭子抽在身上。我看着地上那具尚有余温、太阳穴破碎的尸体,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但王瘸子说得对。这身“昆仑之眼”的工装,在这个时代,就是催命符!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生理的极度不适。我咬着牙,用还能动的左手,艰难地撑起身体,爬到那具尸体旁。浓重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我强忍着呕吐的欲望,左手颤抖着,开始笨拙地撕扯尸体身上那件带着体温、沾满血污和汗渍的皮袍子。每一次触碰那冰冷的、逐渐僵硬的皮肤,都让我头皮发麻。
  
  王瘸子动作比我快得多。他已经利索地扒下了刀疤脸相对完好的皮袍和毡靴,胡乱套在自己身上,又把那杆长矛捡起,用矛尖挑下尸体腰间的一个水囊和一个瘪瘪的、看不出装了什么的粗布口袋。他看我还在地上跟尸体的皮袍带子较劲,眉头紧锁,骂了一句:“废物!”上前两步,一脚踩住尸体肩膀,弯下腰,粗糙的大手抓住皮袍领口,猛地一扯!
  
  嗤啦!布帛撕裂的声音。他粗暴地将那件带着浓重血腥和体味的皮袍丢在我身上。
  
  “赶紧套上!别他娘的磨蹭!”他低吼着,不再看我,转身拖着伤腿,一瘸一拐地走向门口,再次警惕地透过门板的缝隙向外张望。
  
  我深吸一口气,浓烈的血腥和尸臭呛得我咳嗽起来。没有时间犹豫了。我咬紧牙关,用左手费力地将那件还带着尸体余温、湿漉漉沾满血污的皮袍子往自己身上裹。冰冷的、粘腻的触感紧贴着皮肤,胃里翻腾得更加厉害。袍子又厚又重,带着一股浓烈的汗馊和羊膻味,几乎将我淹没。至于那双沾满泥泞和血块的毡靴,我根本无力去管,只能胡乱套在脚上,冰冷刺骨。
  
  在裹上皮袍的瞬间,我下意识地将那卷冰冷的吐蕃金册塞进了袍子最里层,紧贴着胸口。冰冷的金属触感透过单薄的工装传递到皮肤上,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全感,也提醒着我这一切荒诞离奇的根源。
  
  王瘸子猛地回过头,眼中带着急迫:“走!”
  
  他不再废话,一把拉开那扇破门。凛冽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和沙尘,如同冰刀般瞬间灌满了小小的土屋。他警惕地扫视了一下外面荒凉破败、如同鬼域的溃卒营,然后拖着他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迅速地冲进了外面昏黄的天光里。
  
  我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拖着那条麻木沉重的左腿,拄着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当作拐杖,踉踉跄跄地跟了上去。每迈出一步,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和左腿的麻木都让我眼前发黑。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如同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刺。
  
  屋外,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眼前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低矮破败的土屋如同被巨兽啃噬过,大多都已坍塌,只剩下断壁残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烧焦的木梁像黑色的骨头一样支棱着,冒着缕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地面上覆盖着肮脏的积雪和黑色的泥泞,随处可见散落的、被踩进泥里的破烂辎重——断裂的弓臂、破碎的盾牌、锈迹斑斑的箭头、还有沾满泥污的破布条……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些坍塌的土墙下,在冻结的泥泞里,散落着一些被薄雪覆盖的、形态扭曲的“东西”。冻得乌青发黑的手臂僵硬地伸出雪面,保持着抓握的姿势;一具穿着破烂唐军号衣的尸体半埋在土里,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着,空洞的眼窝凝视着铅灰色的天空;不远处,几具尸体堆叠在一起,早已冻成了僵硬的冰块,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
  
  寒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卷起地上的浮雪和灰烬,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焦糊味、血腥味、以及一种尸体在严寒中缓慢腐败的、难以形容的甜腻恶臭。
  
  这里就是地狱的入口。
  
  王瘸子显然对这片废墟极其熟悉。他弓着腰,尽量利用残垣断壁的阴影作为掩护,拖着伤腿,在瓦砾和冻硬的尸体间快速穿行,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受伤但经验丰富的老狼。他时不时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布满血丝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尤其是远处通往大路的方向。
  
  我拄着沉重的砍刀,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后面。每一次落脚,麻木的左腿都像踩在棉花上,随时可能摔倒。冰冷的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混合着风刮起的尘土,糊在脸上,又痒又痛。胸口那卷冰冷的金册,隔着粗糙的皮袍,不断提醒着我所处时空的荒谬与残酷。视线扫过那些雪地里僵硬的残肢断臂,胃里再次翻腾起来,只能死死咬住下唇,用疼痛来压制呕吐的欲望。
  
  就在我们绕过一堆烧得焦黑的辎重车残骸时,王瘸子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瞬间伏低,紧贴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面,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凌厉如刀。
  
  我心头一紧,也赶紧屏住呼吸,靠着冰冷的土墙蹲下,心脏狂跳。
  
  嘚嘚嘚……嘚嘚嘚……
  
  清晰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更加嘈杂的人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听声音,至少有七八骑,正沿着废墟外围那条被踩踏得泥泞不堪的大路快速奔来!方向,正是我们刚刚离开的那片区域!
  
  “妈的!来得真快!”王瘸子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低骂,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侧耳倾听着,布满风霜的脸颊肌肉紧绷着。
  
  马蹄声在我们前方不远处停了下来。一个粗嘎嚣张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胡腔,正是刚才在土屋外喊话的那个声音!只是此刻更加愤怒:
  
  “老三!疤脸!操!死哪去了?!”接着是几声急促的胡语吆喝,似乎在命令手下搜索。
  
  杂乱的马蹄声和脚步声开始分散,在废墟外围逡巡,越来越近!有人在大声咒骂着地上的尸体和这片死寂的废墟。
  
  王瘸子眼神一厉,猛地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迸出来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一丝绝境中的疯狂:
  
  “跟紧老子!一步都别落下!往东!钻林子!被撵上……就他娘的死定了!”
  
  他不再看我,深吸一口气,受伤的右腿似乎爆发出最后的力量,猛地从土墙后窜了出去!目标是不远处一片被积雪覆盖的、稀疏但还算茂密的枯树林!
  
  我咬碎了牙,拄着砍刀,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踉踉跄跄地跟在他冲出的身影之后!脚下的冻土和瓦砾磕磕绊绊,麻木的左腿沉重得如同不属于自己。每一次迈步,都感觉肺部在燃烧,眼前阵阵发黑。身后,叛军的吆喝声和马蹄声仿佛就在耳边!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紧紧攥住了心脏!
  
  冲!冲进那片林子!那是唯一的生路!
  
  冰冷的空气撕扯着喉咙,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麻木的左腿像是灌满了铅水,每一次抬起都耗尽全身的力气,重重落下时,又震得脱臼的右臂传来撕裂般的剧痛。眼前阵阵发黑,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只能死死盯着前方王瘸子那在枯树间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的背影。
  
  身后,叛军游骑的呼喝声、杂乱的马蹄踏破冻土和瓦砾的声响,如同跗骨之蛆,越来越近!死亡的寒风仿佛已经吹拂到了后颈!
  
  “这边!快!”王瘸子嘶哑的吼声从前方的枯树林边缘传来,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急迫。他猛地停在一棵虬结粗壮的老槐树后,反手取下背上的长矛,矛尖斜指地面,布满血丝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着身后追兵的方向,身体紧绷,做好了搏杀的准备。
  
  我知道,他是在为我争取最后一点逃命的时间!这片刻的停顿,对于他拖着伤腿的自己,无异于自杀!
  
  一股混杂着绝望和疯狂的血气猛地冲上头顶!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的伤痛和恐惧!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用那把沉重的厚背砍刀狠狠拄地,整个人如同压榨出最后一丝潜能的困兽,朝着老槐树的方向猛扑过去!身体失去平衡,重重摔倒在王瘸子脚边冻硬的雪地上,溅起一片冰冷的雪沫。
  
  “走!”王瘸子看也不看我,低吼一声,猛地将长矛朝着追得最近的一个叛军骑兵的方向虚刺一下,逼得对方勒马稍顿。他转身,一把抓住我后领的皮袍,如同拖拽一袋沉重的粮食,拖着我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加茂密、光线也更加昏暗的枯树林深处!
  
  枯枝败叶在脚下发出噼啪的碎裂声。尖锐的树枝划过脸颊和手臂,带来火辣辣的刺痛。身后,叛军的怒骂和马蹄声被茂密的林木阻挡,似乎稍稍远了一些,但依旧如同催命的鼓点,紧紧追随着。
  
  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跑了多远。肺像破风箱一样呼哧作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冰碴般的刺痛。王瘸子拖着我,速度明显慢了下来,他右腿的伤口在剧烈运动下不断渗出暗红的血,在身后洁白的雪地上留下断续刺目的痕迹。他的喘息声越来越沉重,脸色苍白如纸,汗水混合着血污,在他脸上冲刷出道道沟壑。
  
  终于,在穿过一片密集的、挂满冰凌的灌木丛后,王瘸子脚下一个趔趄,再也支撑不住,带着我一起重重摔倒在地。我们滚进一个被几块巨大风化岩石半包围着的浅坑里,坑底积着厚厚的枯叶和松针,暂时隔绝了冰冷的雪地。
  
  “呼……呼……”王瘸子瘫倒在枯叶堆里,胸膛剧烈起伏,如同漏气的风箱,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他挣扎着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们来时的方向,侧耳倾听了片刻。林子里只剩下呼啸的风声和枯枝摇曳的呜咽,追兵的声音似乎被甩开了。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剧痛和极致的疲惫。我躺在冰冷的枯叶上,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右臂脱臼处传来的剧痛如同烧红的烙铁在反复灼烫,左腿的麻木感蔓延到了腰部,全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冰冷的汗水浸透了内里的工装,又被外面那件沾满血污的叛军皮袍包裹着,带来一种粘腻冰冷的窒息感。
  
  王瘸子喘息稍定,挣扎着坐起身。他撕开自己破烂的裤管,露出右小腿上一道皮肉翻卷、深可见骨的可怕伤口。鲜血还在不断渗出。他眉头紧锁,脸上肌肉因为剧痛而抽搐着。他摸索着从怀里掏出那个从叛军尸体上搜刮来的瘪瘪粗布口袋,从里面抖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似乎是某种粗糙的草木灰。他看也不看,直接将那点粉末狠狠按在了狰狞的伤口上!
  
  “呃——!”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哼从他喉咙里挤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豆大的冷汗。他死死咬着牙,又从皮囊里倒出一点劣质的土酒,淋在伤口上。酒液冲刷着草木灰和血污,带来更剧烈的刺激,他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处理完伤口,他胡乱撕下内衫还算干净的布条,草草将伤腿裹紧。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重重靠在一块冰冷的岩石上,闭着眼睛,胸膛起伏,脸色灰败得吓人。
  
  冰冷的寂静笼罩着这个小小的避风处。只有风声穿过林梢,发出呜咽般的悲鸣。
  
  不知过了多久,王瘸子缓缓睁开眼。那眼神依旧锐利,却蒙上了一层更深沉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苍凉。他看向躺在枯叶堆里、如同死狗般的我,声音嘶哑低沉,打破了沉寂:
  
  “喂……还能喘气不?”
  
  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算是回应。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明显不合身、沾满泥雪血污的叛军皮袍,还有我紧握在左手、片刻不曾松开的厚背砍刀,以及我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讥讽的笑容:
  
  “呵……命还挺硬。”
  
  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枯树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悲凉和沉重:
  
  “小子,不管你是打哪钻出来的‘贵人’,还是真他娘的是个迷路的妖孽……到了这步田地,都一个屌样。”
  
  他收回目光,再次落在我脸上,眼神变得极其复杂,有审视,有无奈,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潼关破了,哥舒翰那老狗降了。二十万弟兄……全他妈完了。”他的声音像是砂纸在磨砺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带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长安……守不住啦。圣人和贵妃……怕是早就跑球了。”
  
  他喘了口气,指了指自己那条裹着肮脏布条、依旧在渗血的伤腿,又指了指我脱臼的右臂和麻木的左腿,惨然一笑:
  
  “看见没?咱俩,一个瘸,一个残。在这兵荒马乱的地界儿,没了腿脚,就是等死的命。被燕狗撵上,一刀剁了还算痛快。要是落到那些趁火打劫的流民溃兵手里……”他眼中闪过一丝深刻的恐惧和厌恶,“……嘿嘿,那才叫生不如死!听说过‘两脚羊’么?”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比昆仑冰渊的极寒更甚!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搅,我猛地侧过头,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点酸水。
  
  王瘸子冷漠地看着我的反应,继续用他那嘶哑的声音,描绘着地狱的图景:
  
  “往南……听说张巡张中丞还在睢阳顶着,跟燕狗死磕。可睢阳被围得像铁桶,十死无生!往东……是燕狗的老巢范阳,那是自投罗网!往西……陇右河西,路远不说,怕是也早他娘的乱成一锅粥了!”
  
  他猛地灌了一口劣酒,辛辣的气味弥漫开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赌徒光芒:
  
  “老子这条烂命,早该丢在潼关城墙上了!能活到现在,赚了!”他死死盯着我,目光灼灼,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小子……虽然来路邪性,但刚才……没怂!敢跟老子一起捅燕狗刀子!就冲这点……”
  
  他顿了顿,用沾着血污的手指,指向东南方向灰暗的天际线,那里是连绵起伏、被铅云笼罩的山峦阴影。
  
  “老子知道一条道!穿崤山,过熊耳,钻伏牛山的林子!险!他娘的鸟都不拉屎!可胜在够偏!够烂!燕狗的骑兵钻不进去!运气好,能摸到南阳地界……那边山多水多,或许……还有条活路!”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狠劲。
  
  “走不走?”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我,像一头濒死的孤狼在寻找最后的同伴,“留在这里,冻死、饿死、被燕狗砍死、被溃兵煮了吃……选一个。跟老子钻山……九死一生!但万一……万一他娘的活下来了呢?!”
  
  寒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从我们之间掠过。
  
  我躺在冰冷的枯叶堆里,胸口那卷吐蕃金册紧贴着心脏,冰冷依旧。剧痛和麻木如同枷锁,禁锢着这具残破的躯体。然而,一股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力量,却从冰冷的金册深处,从那守陵者骸骨最后释然的意念碎片中,悄然传递出来。
  
  【……归去……完成……使命……】
  
  【……轮回……之始……】
  
  使命?在这尸山血海、人命如草芥的炼狱里?我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王瘸子那孤狼般决绝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意识深处。潼关的烽烟,长安的沦丧,睢阳的绝境……这片土地正在滑向最深沉的黑暗。留下,是必死无疑的结局。跟他走,钻入那莽莽群山,面对毒虫猛兽、瘴疠绝壁、饥饿寒冷……同样是九死一生。
  
  但九死一生,终究还有“一生”!
  
  爷爷跨越时空的嘶吼仿佛又在耳边炸响:【活下去!钥匙不能丢!】
  
  活下去!
  
  我猛地吸了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混杂着枯叶腐烂和血腥的味道呛入肺腑,带来一阵剧烈的咳嗽。我用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死死攥住那柄沉重的厚背砍刀刀柄,粗糙的木纹硌着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却也让涣散的神志猛地一清!
  
  我挣扎着,用砍刀支撑着身体,一点点、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枯叶堆里……坐了起来。每一次移动,都牵动着全身撕裂般的伤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我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迎上王瘸子那如同等待宣判般的、孤注一掷的目光。
  
  嘴唇干裂,喉咙火烧火燎。我用尽全身力气,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走!”
  
  王瘸子布满风霜和血污的脸上,那紧绷的肌肉似乎极其细微地松弛了一丝。他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眼神中那孤狼般的凶戾光芒,似乎被一种更深沉的、同病相怜的沉重所取代。
  
  他挣扎着,扶着冰冷的岩石站起身,那条裹着肮脏布条的伤腿微微颤抖着。他抬头,最后看了一眼枯树林外那片被死亡阴影笼罩的溃卒营废墟,然后猛地转过身,不再回头。
  
  “跟上!”嘶哑的声音斩钉截铁。
  
  他拖着他那条不断淌血的伤腿,一瘸一拐,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东南方向、那片被铅灰色厚重云层死死压住的、莽莽苍苍的伏牛山余脉,蹒跚而去。背影在稀疏的枯树林和渐起的风雪中,显得渺小而倔强,像一块即将被怒涛吞没、却依旧不肯沉没的礁石。
  
  我咬紧牙关,用那柄沾着叛军和自己鲜血的厚背砍刀支撑着身体,拖着麻木的左腿和剧痛的右臂,一步一挪,踉踉跄跄地跟在他身后深深浅浅的脚印里。
  
  风雪渐起,冰冷的雪粒子抽打在脸上,如同细碎的沙砾。前方是无尽的、被灰暗天穹笼罩的群山,如同巨兽匍匐的脊梁,沉默地等待着吞噬一切闯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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