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6章 错误
第 16章 错误 (第2/2页)“王院长。”王勇忽然叫住了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她停下来,没有转身。
“那个患者……他儿子是道上混的。”
王淑芬的脚步顿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看着王勇。
王勇的眼睛里,是恐惧。那种恐惧不是对医疗事故的恐惧,不是对处分、停职、开除的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更本能的恐惧——对暴力的恐惧。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怕的。
“你怎么知道的?”她问。
“麻醉医生说的。他认识那个人。”王勇的声音在抖,“那个人叫刘铁军,以前进过监狱,抢劫罪。去年刚放出来。”
王淑芬盯着他看了五秒钟。
“不管他是谁。”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窗外那层薄雪,“你现在要做的,是去跟家属说实话。”
王勇摇头。摇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我不敢。王院长,我不敢。那个人——”
“不敢也得敢。”王淑芬打断了他,“你不去,我去。”
她转身朝ICU门口走去。
“王院长!”王勇在身后喊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没有回头。
ICU门口,一个穿黑色皮夹克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他四十出头,剃着板寸头,头皮上有一道疤,从头顶一直延伸到额头,像一条蜈蚣。他的脖子上戴着一条粗金链子,金链子下面是一大片纹身——黑色的蝎子,尾巴翘起来,毒针正对着他的喉咙。他的手指上套着三个戒指,左手腕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刀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
他靠在墙上,一条腿曲着,脚踩在墙根,姿态很随意,但眼神很冷。那种冷不是冬天的冷,是刀锋的冷。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走廊的白炽灯下缭绕,灰白色的,像鬼魂。
看到王淑芬走出来,他把烟叼在嘴里,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胸前的工牌,又移回她的脸上。那目光很慢,像是在看一件商品,又像是在看一个猎物。
“你是院长?”他的声音很粗,带着一股烟味,还有一股酒味。大清早的,他喝了酒。
“我是副院长,姓王。”王淑芬站在他面前,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您是刘大爷的儿子?”
“嗯。”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地上,他没有踩灭。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嘴角慢慢扯出一个笑。那笑容不像是笑,更像是野兽露出牙齿。“我爸的手术,你们做错了?”
王淑芬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小,但很亮,亮得让人不舒服。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兴奋。像是猎人看到了猎物,像是赌徒拿到了好牌。
“刘先生,您父亲的手术确实出现了问题。”她的声音很平稳,但每个字都像是经过仔细斟酌。“我们正在进行全力救治,ICU的团队——”
“救治?”刘铁军打断了她。他把烟头弹在地上,用脚碾灭,动作很慢,像是在碾什么东西。“手术都做错了,还说什么救治?”
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但这一步让走廊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王淑芬没有后退。
“刘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您父亲的病情。等病情稳定之后,我们再来谈后续的处理——”
“你理解我的心情?”刘铁军又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次,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烟味,酒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让人不舒服的味道。“你理解个屁!我爸七十五了,经得起这么折腾吗?一个大腿骨折手术现在进了ICU,我们没钱了,现在你们医院管吧!”
他的声音很大,在走廊里回荡。ICU里的护士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走廊里的患者家属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王淑芬没有后退。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用尽全力让它们站直了。
“刘先生,您可以生气,可以骂我。”她的声音很轻,但很稳,“但请您相信,我们跟您一样,不希望您父亲出事。”
刘铁军盯着她。盯了五秒钟,十秒钟,十五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刺耳。哈哈哈,三声,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信号。
“王院长,我记住你了。”他抬起手,用食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她的脸。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黑黑的。“我盯着你呢。”
他转身走了。皮夹克的下摆在走廊里甩了一下,消失在拐角处。
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噔、噔、噔,一下一下的,像是钉子在钉棺材。
王淑芬站在ICU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的腿在发抖,但她没有坐下。
医务科长走过来,低声说:“王院长,要不要报警?”
“报警说什么?他还没动手。”
“可是他威胁您——”
“那不是威胁。”王淑芬说,声音有些涩。“那是警告。”
她低下头,看着地上那截被碾灭的烟头。烟头已经被踩扁了,烟丝散了一地,像一摊黑色的血。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她在一本书上看到的——“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让别人活不好。”
她弯腰,捡起那截烟头,扔进了垃圾桶。
章节钩子:当天晚上,王淑芬回到家,发现门口被人用红漆喷了四个字——“杀人偿命”。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四个血红的字,手在抖,但脸上没有表情。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存进了加密相册。然后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转了四圈才打开。她走进去,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父亲在里屋喊了一声“淑芬”,她应了一声“来了”,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可她的手,一直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