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大雪
第十八章 大雪 (第1/2页)罗老师的信是个小插曲,倒是分散了我的注意力。可等我下决心还罗老师诗集后,我又开始担心起小翠和争胜他们了。不知道这个“还债运动”是怎么回事,让我的那些孩子们都陷入了困境之中。
其实,我自己也陷入了困境。
我怕煤油不够用,就快快用最后一点炭,放在小红炉里,烧了一壶水。没有火笼子,用热水冲了个盐水瓶子,然后就干脆钻进被窝,躺到床上去胡思乱想……
我实在又困又累,打了一个盹。好像迷糊中看到小翠,她正准备跳崖……
我立即惊醒过来……这下瞪大眼睛,怎么也睡不着了。
我觉得四周出奇的静,就穿好衣服起来,忍不住掀开破布帘子,往窗外一看。
这一看不打紧,把我惊呆在那儿了,我不由自主地一个冷噤一个冷噤地接着打……
外面的一场大雪,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灰黑色的天,压得很低很低,地上已经一片雪白……那混乱飘飞的雪絮,密密麻麻,把天地之间的空间填满了。
“燕山雪花大如席”,可真不是夸张呢,我这是亲眼目睹了,天像是撕破了的棉絮,就是那么一大块一大块地压下来……
天哪,一种对大自然的恐惧,把我控制住了……在我心里,根本没有那种明天可以打雪仗、堆雪人的童趣;也根本没有什么诗情画意,而是一连串逼人的担忧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第一就怕屋顶被压垮了……隐隐看到对面涧河旁,一间茅房被雪压塌,又被雪埋了,斜斜歪歪的一堆,在那惨白的雪光映照下,可怜地趴在那儿。后来才知道,那是个猪圈,一窝小猪被压住冻死了。第二是怕小翠,不知道她在哪儿,如果承生的父亲没有找到她,这么大的雪,她还有生路吗?
那可怕的焦虑不安,一直煎熬着我……
终于,熬到天似乎开始亮了,我就急忙跑下楼去,想推开对着学校的那扇小门……根本推不开。我用力摇,用头顶,还是纹丝不动。
我害怕地叫小陆,她也起来了,帮我一起推,也没有用。还是她想到了,这门是向外开的,一定被雪埋住了,但是,大门是往里面拉的,可以试试看。
我与小陆一起用力打开了大门的左扇,天哪,一堵雪墙,赫然出现在眼前!
那一夜大雪竟然积雪已经有一米多高了!我从雪墙上面探看出去,雪还在静静地下着,只是小了很多。
我们俩对望了一下,眼里交流着忧愁和不安。实际上这种心情是会互相影响的。我们都沉默了……深深地忧虑着……
一会儿,我们都意识到,没有路了,不能干等着,得自己努力来开路。
于是,我们在厨房找了两把锹,她用大的,我用小的,就开始向雪墙又铲又推。情况比我们想象得要好,雪墙向外面垮塌了很多,原来门前的路上,积雪大约七八十公分。
我们试着一脚踩进雪里,没到了膝盖上面。看来,门口的一米雪墙,是风把飘浮的雪吹过来;还有从斜斜的屋顶上落下来的雪,一起堆积而成的,自然比路上的积雪要高。
我们一鼓作劲,一直铲雪铲到要虚脱,才把门前雪都堆到一边,两边的墙快有我人那么高了,真是一个洋洋大观的工程呀!
小陆去厨房烧了一点稀饭,也盛了一茶缸给我。我端上楼去,就着那几块留着的饼干,吃得热热乎乎,还算对付了一顿。
然后,我就从前门出发,一步一步,脚深深插进雪里,要用浑身的力气才能又拔出来,再迈一步,堪比HJ爬雪山过草地的艰苦奋斗精神,终于绕着走到了小门那儿。我又费力扒开了那个雪墙,打开了小门。
然而,我心里想着去坪陂石队长家,可那一片大雪地,真是难倒了我!我怎么过去呢?都是平平的,厚厚的雪原,连云溪也盖住了,路在哪里?
再抬头看看,高山变成了白色的波涛,一波一波的雪浪,连山顶都分不太清楚。雪用它巨大的“白斗篷”,把高高的“云雀”,劈头盖脑地全兜住了。反正我只觉得:天那么低,灰蒙蒙的,雪山那么高,白皑皑的,天与山汇合在一起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两种颜色:白与灰。
我艰难地走到那个大茅厕,还好,这个厕所顶着厚厚的雪,还安然无恙。我在里面方便后,就开始了我的“愚公移山”。
我努力地用带来的那把小铲子开路,一会儿就开出了两米。但是,我突然头晕了,眼前一片黑,我马上意识到,要雪盲了。
我急得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可就只停下不动才两分钟,我便要冻僵了。不行,我试着闭上眼睛来开路,东一锹,西一铲的,瞎倒腾。
一会儿我又觉得饿了,越没有吃东西,就越不争气,浑身无力。我只好撤退。回来时把脚对准自己踩过来的脚洞,省力许多。
我回到了房间里。眼睛还算好,没有一直发黑,慢慢就恢复过来了。我倒了一杯热水喝……说实在的,我现在的房间里,也只有这半瓶热水,什么都没有了。
我山穷水尽地坐在椅子上,自己虽然已经饥寒交迫,不知道怎的,又担心起小翠来了,她在这样的雪山上,怎么活……?
这场大雪,真的是百年罕见,不是因为在大山里,江南江西一带,哪里会遇到一夜积雪深度,就达七八十公分的?这场大雪简直就是雪暴。我是第三年在山里过冬,资历浅,那么小陆总有二十五年的经历吧,可她也是第一次遇见。
我见她已经没有什么可吃的东西,就不好意思再去打扰她,一杯热水就是我的下午饭了。
我还焦虑着小翠的生死呢,想快点开出通道来,便咬牙又出去铲雪了。一米又一米,我终于铲出了十米的雪路来。
我正埋头在高高的雪墙里苦干,突然听见一个人声,就在我的一边响起,“吆,知识青年为大家开路呀!”
我抬头一看,原来是库前的一个社员,他提着个锄头也在开路,可能看到我这边有动静,就迈雪过来看看。
我笑着说:“开路为了吃饭呢……”
他也不管我说的什么目的,反正是开路。于是,他就在我的雪墙边,再开起“回马枪”的路来。我起身看看他原先开好的路,从不远处那个屋群出来,没有几米马上要与我的路接龙了。
我再放眼看出去,白皑皑的一片雪地里,果然有好多人头在冒进冒出,都在开路呢。
我心里涌出一种莫名其妙的感动,我们怎么就像是一群蚂蚁在钻洞?为了活命,人还是会自发自动地联合在一起奋战!因为大家都相信,总会挖通一条四通八达的雪路来。万古以来,人类没有被大自然的威力逼死,就是因为有这种自强与合作的精神!
我们那时候的小青年,都对俄文学家奥斯特洛夫斯基的著作《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很喜欢,喜欢背诵他的名言,书中的保尔.柯察金说:“人最宝贵的东西是生命,生命属于我们只有一次......”,而看到眼前感人的这一幕,我想起了他的另一句话,“共同的事业,共同的斗争,可以使人们产生忍受一切的力量。”这种力量是多么的伟大!
我整整一天只吃了一茶缸粥,几块饼干,还要高强度体力劳动,累得就想早早躺下。晚上又喝了热水瓶里剩下的最后一点热水,哪里还有水洗脸?马马虎虎囫囵衣裤,把被子裹在身上就勉强睡了。
我真的是睡了好一会儿,但终究还是被冻醒了,肚子饿的人更容易觉得寒冷。外面雪是停了,但这时的气温又一再下降,寒气好像从四处钻进来,我躲在被窝里“咯咯”发抖。那一夜真是尝尽了饥寒交迫!虽然我不断用中外名句鼓励自己,“钢铁就是这样炼成的”,“饿其体肤,劳其筋骨,苦其心志,空乏其身”......但是,我还是觉得自己是一分钟一分钟地在苦熬着,一点“钢铁”的样子都没有......
安静的山野里,还不时地传来了热闹的“爆竹”声,不是什么过节燃放的鞭炮,而是被大雪覆盖的竹子,漏进中空肚里的雪水结冰了,体积迅速膨胀,柔和的水就这么轻易地把,一根又一根的硬竹壁炸爆,粗粗大大的毛竹,青翠的叶子还来不及变成枯黄,就像鞭炮一样的“叭,叭”满山炸响,炸成了废物。
这时还没有到新年呢,冰雪却像是个顽童,急着为人类“点燃”了大自然的“爆竹”,那是真正的爆竹呀!雪灾可恶地破坏了竹子的产量。老俵们面对“雪灾”引起的“竹灾”,只好调侃,今年柴火太多了。
第二天,我们起来一看,还好,开出来的路还在,灾难没有增加。可我也开不动路了,饿得没有办法,再去问小陆要了一杯热水,她也是昨天烧的,还有半热水瓶。因为柴都湿了,烧不起火来,她与我一样,只得喝水充饥。
我们打开大门,想看看有没有老俵已经挖通的道路,想就近去讨点吃的。这时太阳斜斜地露出了一点光亮来。天哪,天是明晃晃的了,可雪的银白色被耀起更强烈的反光,照得人眼睛生痛,好像多看一眼便会雪盲。
我本来就饿得头晕眼花,只走了几步,就虚弱得两腿打颤,眼前又开始发黑,什么也看不清楚,好像就要摔跤似的。
我只好赶快退回房间里,一个人痛苦地想着,什么时候才有可能平静地生活呀?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突然听到有人在叫我,奇怪,是饿昏了吧?怎么像是谭玲在叫?
我跑到阳台上一看,不远处有几个人,手里拄着拐杖,用毛巾或围巾包着头,眼睛也遮住的,就与万里长征爬雪山时的红军一样,膝盖上还裹着塑料纸,一步一步艰难困苦地;正在向我们小楼慢慢地迈过来呢。
我好像打了强心针,突然来了精神,赶快下楼,迎了出去。
果然是谭玲。她不是去了重庆吗?一年了,怎么选了这种时候回来?
玲一看见我,就三步两步地迈出雪地,虽然直打趔趄,还是沿着我们开的路跑过来,一把抱住我,放声大哭起来……
我抚摸着她的背,嘴里不断安慰她:“好了,好了,到家了。”
她拿出手帕擦眼睛,说再这么在雪地里折腾,人垮了不说,眼睛也要瞎了。
与她一起回到库前的两个老俵,一人帮她背着一只重重的旅行袋,这时将袋子放进诊所大厅里,就各自回家了。
我与玲不断地向他们道谢,这个艰难的七里行程,没有他们两个,玲是绝不可能走到库前的。
玲问我热开水有吗?
天哪,我这才想起,不知道怎么接待她了,说是家,除了我这衰弱饥饿的身体外,我已经一无所有……
“小汪,你要饿坏了吧?”就在我一筹莫展,十分为难时,石队长来了。他总是像个天兵天将,在我无路可走时来救我了。
再苦再难的两天里,我没有流过一滴泪,可听到石队长那父亲般的一声轻唤,我忍不住眼泪哗哗直流。
“莫哭,莫哭,”他憨厚地笑了,“是我们太忙,忘了给你都备好,也没有想到有这么一场大雪呀!昨天我试过,想来给你送饭,没有成功。今天一定要来,不然你要饿出病来了。”
他一手拄着一个木杖,一手提着我的大火笼子,背上有一背篓的东西。他将火笼子给我,就提上一只谭玲的旅行袋说:“走,上楼去,饭还是热的。”
石队长的背篓,就像是古彩戏法,变出了一桌子的好东西:一大茶缸的饭菜,他用毛巾裹好,再用一块棉絮包得严严实实的;两条黄连饼,好几只番薯,还有一包他们都舍不得吃的卷子面。篓子的底层铺了木刨花,几块钢碳一条条放得很整齐。他拿出来并帮我堆放在屋子的一角,让我可以自己用炭炉来烧水或烧吃的,够用好几天呢。
“石队长,谢谢你……”
“哎,是我忙昏了头,让你受苦了。”
我又忍不住流泪了。
他说,“不要哭哦,我还会来,一天送一次饭来。”
“你太辛苦了,还是我过去……”
“不用,马上融雪了,路很难走的。”
他突然想起我的牵挂,我还没有问,他就告诉我说:“张家的翠儿回来了。她是上了沙窝,承业的父亲把她送回家了。”
“我正急得没有办法呢,怕她被封在山里,这么一场大雪……现在她回到家就安全了!”我一阵欣喜可又一阵担心:“那她家的二百元怎么办呢?”
“唉,你管不了,我也没有办法,这是山里孩子的命呀。”石队长摇摇头,就要我们赶快吃饭,他要回去了,说承业一个人在新房地基上除雪呢。
我与玲分了那一茶缸的饭,肚子饱了,又有火笼子烤火,很快从虚弱中恢复过来。
玲不断告诉我她的故事。我断断续续地听着,因为脑子里被小翠的命运给弄得七颠八倒,我有时插一句关于小翠的事,她也听不懂,反而劝我说;我们知青自身难保,还要管她们当地人的孩子什么事,不要自寻烦恼。
玲的门路是有的,是四川省的上学额度,她就是听说春节之后,有名额会跨省过来,所以必须早点来候着。
她是昨天晚上才搭车到了仰山,住在招待所里。哪知道,一夜的大雪,仰山积雪差不多二十多公分,她与库前几个老俵一打听,知道我没有回上海,所以就跟着他们一起上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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