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石胎
第十四章 石胎 (第2/2页)林川没有否认。因为玉盘的转速已经替他承认了。他抬头看着姓岳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海磷石冷光下显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浅色,像两块被反复打磨过的冰片。
“你呢?”林川平静地反问,“你不怕它?”
姓岳的眼神在林川反问的那一刻凝滞了半瞬——只有半瞬。那半瞬里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嘴角惯常挂着的笑容来不及消失,僵在脸上一动不动,像一副做得极精致的走马灯人偶在机关被卡住后呈现出的不自然停顿。然后他恢复了微笑,但恢复的速度比正常的反应慢了四分之一拍,慢到他自己都没察觉。
“我怕它,”姓岳坐在封印台边缘的石台上,把烟杆重新从袖子里摸出来,这次没有点烟,只是拿在手里慢慢转着,“我当然怕它。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修士在了解过姑获鸟的封印档案之后都会怕它。上古种,不死不灭,意志污染——封在祖峰底下八百年了还能用残留的灵压同化掉三个金丹修士。这种东西谁不怕?”
“但你还是来了。”林川说。
姓岳笑了一声,把烟杆搁在膝盖上,抬头看着穹顶上密密麻麻的石笋。“因为我更怕另一个东西。”
他没有说出那个东西的名字。但在他说出这句话的同时,林川的伪脉突然感知到了一股极其微弱的灵压变化——不是来自封印台,不是来自姑获鸟,而是来自姓岳的身体内部。那是在筑基修士稳定的灵压下藏着的一道极其细密的暗纹,像一块完整的瓷盘底部刻着一道肉眼看不见的裂纹,平时被釉层盖住完全察觉不到,只有在特定角度和光线下才会暴露。此刻正是这个特定角度——姓岳的情绪波动导致他的灵力输出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动荡,动荡的余波掀开了釉层的一角,让林川的伪脉捕捉到了那一条裂缝的轮廓。
那不是普通的灵根暗伤,也不是修炼走火入魔留下的后遗症。那是一个封印——种在一个筑基修士体内至少十五年以上的封印,封印的纹路结构与他虎口上姓岳打下的锁结完全相同。封的是同一种东西:伪脉。
姓岳自己的体内封印着一条伪脉。
林川收回目光,转头望向穹顶的石笋。他在脑海中飞快地重组所有线索:蜂巢内门弟子、六边形蜂巢奴印、标准化训练的暗脉封印术、第三条伪脉灵压频段被设置成内门功法基础——以及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姓岳的筑基修士,体内封印着一条伪脉,一个活着走到封印台前的地宫钥匙。蜂巢在做的不是“寻找”第三条伪脉。他们在“培养”能融合它的容器——用一代又一代内门弟子的身体做实验,在人体里种下伪脉的复制品,再把少数成功活下来的人送到封印台前,测试他们能否与封印核心产生共振。姓岳的不是第一个被送来的容器,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你的伪脉是怎么来的?”林川问。
姓岳的转着烟杆的手指停了。他慢慢把脸转向林川,灰蓝色的眼睛在冷光下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封印台前,伸出右手按在那块缓缓旋转的玉盘边缘。玉盘在他触碰的瞬间停了一息。
“你猜到了。”姓岳的声音很平静,“蜂巢在每个内门弟子体内都会植入一段伪脉碎片——从祖师爷传下来的一截伪脉原体上切下来的,切成几百片,用特殊的灵药封进丹田上方的经脉分支里。十个人里有一个能活下来,活下来的那个人每隔三个月需要服用一次特制的封脉丹,否则伪脉碎片会自行生长,最后从里面把你的经脉撑碎。”他把右手从玉盘上拿开,掌心印着一圈玉盘的纹路,红得像刚被烙铁烫过,“我是那一成活下来的人。我体内这条伪脉碎片已经长了十二年,封脉丹的剂量每年加倍。到了明年,剂量会超过筑基修士的经脉承受上限。所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蜂巢的命令——是为了活命。打开封印,让第三条伪脉完整出世,我体内的碎片就会被原体同化吸收,封印不攻自破。”
“蜂巢答应过你,事成之后给你自由?”
“蜂巢从不答应任何事。”姓岳的笑了一声,笑声里带刺,“他们只是告诉我,如果我成功打开了封印,祖峰地宫里的东西会替我解决一切。剩下的我自己判断。”
他转身面对着林川,从袖子里取出一枚黑色的封脉丹——外表光滑,在灵灯下泛着冷光。他把封脉丹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用力一捏,药丸在他指间碎成粉末,黑色的药粉从他指缝里簌簌落到封印台上,在地面上积起一小撮灰黑色的渣子。
“我今天没有带备用丹进谷,回头路已经被巡查队封死了,所以我的命只剩一件事可做。”他的语调仍然平静,但平静之下是一种被压抑了十二年的、滚烫的、近乎癫狂的求生欲,“打开这道封印,或者死在这座台上。”
穹顶上方传来一声沉闷的低鸣。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山体深处某个巨大构造在缓慢移动时发出的挤压声——像一头沉睡了八百年的巨兽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封印台五块石板缝隙里残余的两柄佩剑同时发出了极其微弱的剑鸣,剑柄上的石苔被震裂了数道细纹,露出下方古老的剑身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