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归乡与锈鼎
第一章:归乡与锈鼎 (第2/2页)幻觉?睡迷糊了?
叶青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清晰的痛感传来。不是梦。
他心脏砰砰直跳,一股混杂着恐惧、荒谬和难以抑制的好奇,猛地攫住了他。是那破鼎?那个被他当成废铜烂铁的玩意?
犹豫了几秒钟,或许是城市历练出的、最后那点不信邪的莽撞,或许是内心深处对眼前这超乎常理一幕的探究欲压倒了一切,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堂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赤着脚,一步一步,缓慢而警惕地走向那团幽光。
离得越近,那暗金色的微光越明显,虽然不刺眼,却仿佛带着某种古老的、沉凝的质感。嗡鸣声也越发清晰,不再是单纯的声响,而像是一种有节奏的、奇异的振动,直接作用于人的骨骼皮肤。空气似乎都变得粘稠了些。
叶青在距离锈鼎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屏住呼吸,死死盯着它。
就在这时,那一直如呼吸般明灭的幽光,骤然稳定、明亮了一瞬!虽然依旧黯淡,却足以让叶青看清,鼎身表面那些厚重肮脏的铜锈,似乎在光芒透出的瞬间,有极其细微的、几乎不可察的脉络亮了一下,随即又隐没在锈迹之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无法形容其源头,非男非女,非老非少,带着一种穿透无尽岁月的苍凉与疲惫,却又奇异地有种温和的、如同大地般浑厚的质感。它并非通过耳朵听见,而是直接在意识深处震荡开来:
“悠悠……万载,黄土……掩迹。不意今日,竟得再见天光……”
叶青如遭雷击,猛地后退一步,差点摔倒。他瞪大眼睛,看着台阶上那团幽光和幽光中不起眼的锈鼎轮廓,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
谁?!谁在说话?!
那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仿佛也在“观察”他。片刻后,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流畅了一些,但那种非人的、空洞的回响感依旧强烈:
“小友……勿惧。吾无恶意,亦无力为恶……”
叶青喉咙发干,想开口,却发现自己出不了声。
“观汝气血浑浊,神思倦怠,应是久困红尘樊笼,心力交瘁……然,此院之中,地脉余息未绝,草木之气尚存……与吾,竟有微末感应……有趣……”
声音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古老的确然。
“汝……可愿听吾一言?”
叶青脑子里一片混乱。鬼?妖怪?高科技全息投影恶作剧?无数荒诞的念头闪过,但眼前这真实不虚的景象,和直接响在脑中的声音,都在疯狂挑战他二十多年建立起的唯物主义世界观。
最终,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用尽全身力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沙哑的音节:
“……你……是什么东西?”
那幽光似乎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像是叹息。
“吾……非物。吾乃……上古神农氏,一缕散逸于天地,依附旧器,沉眠至今的残缺灵念……”
神农氏?!
叶青彻底懵了。神话传说?三皇之一?尝百草的那个神农?
“汝手中之物,”那声音继续道,似乎指向那锈鼎,“乃吾当年行走四方,炼药尝草所用之一尊‘百纳鼎’仿品残器……虽灵性尽失,形质残破,然……终究承载吾一丝气息,沾染地脉草木之精……于凡俗,或已无用,但于此地,此刻……”
声音又停顿了,似乎在凝聚力量,又像是在斟酌语句。
“小友,汝既归乡,栖此院,亦是缘法。吾观此地,地气虽薄,生机未断。吾残灵将散,最后余力……或可点醒此鼎一二旧痕,聚敛方圆微弱地力草木精华,略有催生滋养之效……于汝耕种稼穑,或许……略有小助……”
“这方天地,灵机早绝,大道隐没……此等微末伎俩,聊胜于无罢了……汝,可信?”
信?怎么信?叶青脑子嗡嗡作响。这一切都太离谱了。可那直接响在脑中的声音,那眼前真实的微光,还有这死寂山村深夜里绝无可能有人搞的恶作剧环境……
他看向那锈鼎,又看向四周荒芜的院落,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存折,想起城市里令人窒息的忙碌与茫然,想起白日清理时,锄头翻开泥土那一瞬间,心里莫名闪过的一丝微弱安宁。
或许,是压力太大,出现了精神分裂的幻听幻视?
又或许……
他盯着那团幽光,声音干涩,一字一句地问:
“……怎么……点醒?又怎么……助我?”
那苍老的声音似乎隐隐松了口气,又像是最后的残烛努力爆出一星火花。
“取……清水一碗,置于鼎中。取……汝身侧三步内,任意草木之实,或籽,或苗,投入水中。置于……月光可照之处……”
“而后……静观便可。”
“吾力将尽……此缕灵念,散前唯余此祝……”
声音渐渐低微下去,那暗金色的幽光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几近于无。只有那微弱的嗡鸣,还残留着一丝余韵,很快也消散在清凉的夜风里。
院落重新被月光和寂静笼罩,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只有那个黑乎乎的锈鼎,依旧静静躺在台阶角落,与几块烂砖为伍。
叶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良久。
夜风吹过,激起一层鸡皮疙瘩。他缓缓抬起手,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
是疯了吗?
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回屋里,找到自己喝水的搪瓷缸子,从水桶里舀了满满一缸清水。又快步走到院中,借着月光,在刚才清理出的杂草堆里,胡乱摸索了几把,抓到几颗不知名野草的草籽,还有一小段似乎是不知哪年落下的、干瘪的野菜根茎。
走回锈鼎边。他看了一眼那毫无异状的鼎,咬了咬牙,将搪瓷缸里的清水,小心翼翼地倒入鼎中。铜锈斑斑的鼎腹,盛了大半下浑浊的清水(混着鼎里的泥土锈屑)。然后,他将那把草籽和干瘪的菜根,丢了进去。
草籽和菜根浮在浑浊的水面上,慢慢被浸湿,下沉。
没有任何变化。
叶青盯着看了足有五分钟,眼睛都酸了。水面平静,鼎身黯淡,月光清冷,虫鸣依旧。
果然……是幻觉吧。压力太大了。看来真得去看看心理医生了……在这之前,还是先想想明天怎么把这破鼎当废铁处理掉,也许能换几个馒头钱。
他自嘲地笑了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荒谬感涌上心头。不再看那锈鼎,转身回屋,重重关上房门,将自己摔回坚硬的木板床上。
这一次,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在惊恐和混乱中辗转反侧。然而,或许是白天体力消耗实在太大,或许是精神受到的冲击过于剧烈后的某种保护性休眠,几乎在头挨到枕头几分钟后,深沉的睡意便如黑潮般席卷而来,将他瞬间吞没。
窗外,月亮缓缓移动,清辉流转,悄然漫过屋檐,终于照亮了台阶角落那一方之地。
盛着浑浊清水、草籽和干瘪菜根的锈鼎,静静地沐浴在月光下。
鼎内,浑浊的水面,在肉眼绝难察觉的程度上,似乎极其轻微地、荡漾开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暗金色的涟漪。
像是一个沉睡了太久太久的古老脉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