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试探
第九章试探 (第2/2页)太医院大门敞开,院内药香浓郁,几个药童正忙着晾晒药材,见她出示顾长卿的药瓶,便恭敬地引她穿过前堂,绕过回廊,一路走到最里间的药库门前。
“顾大人在里面等您。”药童躬身退下。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推开厚重的木门。
药库很大,四壁高立着直达屋顶的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标签泛黄,空气里弥漫着陈年药材的苦涩与沉香。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洒下几道斜斜的光柱,尘埃在其中缓缓浮沉。
顾长卿站在最里面那排药柜前,依旧是月白锦袍,鸦青鹤氅,手中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嘴角噙着那抹万年不变的浅笑。
在她推门而入的瞬间,他转身望来,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度,旋即恢复温润无害的模样。
“沈姑娘来得准时。”他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我来。”
他转身推开药库最深处一道不起眼的暗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小夹道,两侧石壁上爬满青苔,潮湿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沈惊寒跟在他身后,一只手始终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随时准备应付突发状况。
夹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便到了尽头。
尽头是一间小小的密室,四壁空空,只有一张破旧木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旁搁着一只落满灰尘的铁盒。
顾长卿走到桌前,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极快:
“时间有限,我长话短说。昨日我之所以冒险在偏院与你对接暗号,是因为情况已迫在眉睫——你叔父沈暮云,十三年来的确活着。他就藏身于北渊朝堂之内,化名‘温别玉’,是太医院药库的一名寻常药师,足不出户,一藏就是十三年。”
她几乎窒住。
太医院。药库。就在她此刻站立的这座院落里,就在皇城根下,就在萧烬的眼皮底下。
“昨夜王爷连夜提审我,问我密柜被窃一事。”顾长卿继续道,“我早有准备,给出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暂且放过了我。可他在我走后,下令加强全府暗哨,盯紧所有出入偏院的人员,你已处于严密监控之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只铁盒上,神色变得复杂难辨:“所以我不得不冒险约你来此。沈姑娘,你叔父有一句话,藏了十三年,必须当面告诉你。”
“他不是投敌叛徒。当年出卖沈家军的,另有其人。而那个人——不姓北渊,姓楚。此刻你信我几分?”
她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冲破耳膜。
半晌,她哑声开口,只说了两个字:“证据。”
顾长卿伸手,将桌上的铁盒推到她面前,一字一顿。
“你叔父沈暮云,亲笔手书,十三年所查全部真相,尽数封存于此。”
沈惊寒垂眸,望着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盒。盒面上落满灰尘,锁扣已锈蚀,可见尘封已久。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冰凉的铁盒。
就在她即将掀开盒盖的瞬间,密室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在快速逼近。
顾长卿面色骤变,一把按住她即将掀开盒盖的手,低喝一声:“来不及了!是王爷的暗卫!我替你拖住,你从药库后窗翻出去,绕道回府,切记——”
他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到近乎气音,却字字清晰如刀刻。
“不要相信沈暮云!”
话音未落,他猛然将她推向暗门另一侧的一条狭窄通道,自己转身迎向那扇即将被撞开的密门。
沈惊寒来不及消化这句话的惊天含义,本能地抓起桌上铁盒,翻身滚入通道。身后传来木门碎裂的巨响,以及顾长卿从容不迫、温润依旧的声音:
“几位这是做什么?在下不过是来取几味药材——”
通道尽头是一扇半掩的破旧木窗。
沈惊寒撞开木窗,翻身落入一条僻静的后巷。铁盒紧紧抱在怀中,触手生凉,沉甸甸的分量,像是装了十三年血与火的重量。
身后追兵的声音越来越近。
她不敢回头,沿着小巷拔足狂奔,耳边回荡着顾长卿最后那句话。
不要相信沈暮云。
可铁盒,又是沈暮云留给她的。
心脏剧烈跳动,牵扯着心口未愈的旧伤,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可她不能停,不能被抓到,不能在距离真相只剩咫尺的这一刻前功尽弃。
拐出巷口,靖北王府的高墙已遥遥在望。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压下浑身翻涌的血气,稳住步伐,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灰衣侍从。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从侧门入府,回到偏院,反手锁上院门。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将铁盒从怀中取出,放在破旧的木板床上。
锈迹斑斑的锁扣,被太医院药库多年的潮气侵蚀,轻轻一掰便应声而开。
盒盖掀开的刹那,沈惊寒愣住了。
铁盒里,整整齐齐摞着厚厚一叠信笺。泛黄的纸页,熟悉的字迹,全是叔父沈暮云的手书。最上面一封,写着:
“惊寒亲启。
叔父沈暮云,绝笔。”
她的手指剧烈颤抖起来,几乎无法平稳地展开信纸。
可当她翻开第一页,看到的内容却让她如坠冰窟——
那不是写给她的信。
那是一个人的供状。
开篇第一行,字迹颤抖,却按着醒目的朱砂手印:
“罪臣沈暮云,叩首百拜,伏地认罪。
十三年前边关一役,大楚十万儿郎葬身北疆,乃罪臣一人之过。
罪臣私通北渊,泄露军机,构陷亲兄沈北风与大楚边军,致全军覆没,山河同悲。
沈家满门蒙冤,皆因罪臣一人之贪念而起。
今罪臣苟活十三载,日夜受良心鞭笞,自知罪无可赦,特录此供状,以谢天下。
沈暮云,绝笔。”
沈惊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僵硬,四肢百骸俱寒。
她疯了一般翻看下面的信笺,一封接一封,全是叔父的笔迹,全是他供认不讳的罪状。每一封按着手印,每一封都写得详细——何时与北渊接头,如何泄露行军路线,如何伪造军令诱使大军进入埋伏圈,如何在事发后伪造失踪、换身份潜逃北渊。
事无巨细,条条桩桩,严丝合缝,毫无破绽。
沈惊寒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口的旧伤剧烈撕扯,疼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十三年。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相信叔父是无辜的。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背负着“戴罪立功”的枷锁,咬牙撑过所有苦难。
她用了整整十三年,以为找到叔父,就能为沈家洗清冤屈。
可现在,叔父的亲笔供状,白纸黑字,朱砂手印,清清楚楚地告诉她——他就是叛徒。他就是害死父亲与兄长的罪魁祸首。他就是沈家满门惨案的始作俑者。
可她不信。
她不能信。
她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不是供状。
那是一行潦草的、凌乱的、仿佛是在极度仓促中写下的字:
“阿寒,上面所言,皆是假的。
有人在逼我写这些。
不要找他,不要报仇,逃,逃得越远越好。
——叔父绝笔”
两页“绝笔”,一封认罪,一封喊冤。
笔迹出自同一人,纸张同样陈旧泛黄,落款同样按着朱砂手印。
可内容,截然相反。
沈惊寒捧着这两张纸,浑身剧烈颤抖,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咬出血来也浑然不觉。
哪一封,才是真的?
叔父是真的叛徒,还是被屈打成招?
那个逼迫他写下供状的人,是谁?
顾长卿那句“不要相信沈暮云”,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铁盒里除了叔父的信,还有一张薄薄的纸片,被压在所有信笺的最底层,显然是后来放进去的。
她抽出来。
是一张太医院的药方笺,正面写着一副再寻常不过的补气汤方,背面却用细密小楷写着一句话——
“沈姑娘,令叔父十三年来自污卧底,藏身敌营,所为的正是今日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一切真相,当面奉告。
——沈暮云”
又是两封信。
又是截然相反的指向。
一张是叔父的绝笔认罪,一张是以叔父名义发出的约见邀请。一张是顾长卿亲笔的“不要相信沈暮云”,一张是叔父笔迹的“将真正的叛徒引出水面”。
无数碎片在她脑海中翻涌碰撞,尖锐的棱角刺得她头痛欲裂。
沈暮云。
顾长卿。
黑衣人。
密柜。
供状。
绝笔。
所有线索绕成一团乱麻,死死绞住她的心脏,越挣扎便绞得越紧。
而在这团乱麻的正中央,一张清晰的面孔缓缓浮现。
萧烬。
这些供状,藏在太医院药库里,而太医院是萧烬的势力范围。顾长卿是萧烬的御用医官。黑衣人在萧烬的书房里来去自如。沈暮云藏身北渊朝堂十三年,萧烬身为靖北王,手握北渊谍报大权,怎么可能从未察觉?
除非——
他早就知道。
除非这整盘棋局,从黑风谷的围剿,到王府的囚禁,到密柜的失窃,到今日铁盒的出现,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沈惊寒缓缓合上铁盒,抬起头,透过破旧的窗棂望向主院的方向。
灯火通明,一如往日。
可那灯火之下,似乎藏着远比她想象中更加幽深、更加黑暗的秘密。
一阵寒风穿堂而过,吹灭了陋室内唯一的烛火。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刃,冷冽,锋利,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明日戌时,东城土地庙。
她一定要去。
不管那封信是不是叔父亲笔,不管那是不是萧烬设下的陷阱,她都必须去。
因为这是十三年来,她与真相之间最短的距离。
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她也要亲眼看一看,那个将她推落的人,究竟是谁。
院外,巡夜侍卫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夜色如墨,将所有秘密深深掩埋。
而在太医院药库的密室里,顾长卿独自站在满地狼藉之中,垂眸看着被暗卫砸碎的药柜和散落一地的药材,神色依旧温润平静,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
他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不紧不慢地擦拭着指尖沾上的灰尘。
擦完,他将帕子翻过来。
帕子内层,绣着一朵极小的梅花。
五瓣,单层,西北角缺了半瓣。
他盯着那朵缺瓣梅花看了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将帕子投入油灯之中。
火苗舔上丝帕,瞬间将它吞噬成一团小小的灰烬。
顾长卿转身,踏过满地狼藉,走出密室。
在他身后,那盏油灯轻轻摇曳,在石壁上投下一道颀长而幽暗的影子,像一个潜伏了十三年的鬼魂,终于开始缓缓睁开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