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旧部
第十六章旧部 (第2/2页)兵部尚书府在皇城东侧,与太傅府只隔了两条街。沈惊寒没有走正门——正门的石狮子旁有四个守夜的家丁,个个腰间佩刀,显然不是普通的护院。她绕到府邸后巷,翻过一道矮墙,悄无声息地落在一处偏僻的侧院。侧院连着一条抄手游廊,游廊尽头是书房的窗户,窗纸上映着烛光。
她贴着墙根摸到窗下,听见书房里有翻动纸张的声音。就一个人,呼吸沉稳,偶尔翻页停顿片刻。她轻轻叩了三下窗棂——两轻一重,缺瓣梅花的节奏。书房里的翻页声停了。片刻后,窗户从里面推开一道缝,露出一张方正冷肃的脸。五十来岁,鬓角斑白,眉毛浓而短,眼角有旧伤疤,目光沉稳锐利。
沈惊寒摘下头巾。月光照在她脸上,书房的烛光从窗缝里漏出来,两张光把她削瘦的面容切割得棱角分明。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窗户被完全推开了。
“进来。”声音低而稳。
沈惊寒翻窗入内,站定。书房四壁全是书架,架上整整齐齐摞着兵部卷宗和边防舆图,案上一盏孤灯,摊着一份批了一半的军报。兵部尚书周砚,大楚朝堂上为数不多还肯在这个时辰批军报的人,看了她很久才开口。
“你和你父亲长得像。眉眼像,站姿也像。”他走到案后坐下,语气平静得像在谈一桩公事,但她注意到他把案上的军报翻了个面扣了过去,露出底下压着的一个旧相框,相框里是一张褪了色的军伍合照,前排中间坐着她父亲。“十三年来,没有人敢在我面前提沈家。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叙旧。”周砚说。
沈惊寒将铁盒放在案上打开。军报留底,赵桓亲笔批注,他篡改军报内容构陷沈家通敌的全部证据。再从怀中取出油布包裹解开——帅印、佩剑、通敌原信,一样一样摆在铁盒旁边。她把所有东西都推到他面前。
“当年赵桓伪造叔父笔迹篡改军令,将沈家军骗入埋伏圈。事后他在朝堂上引用的军报内容和他在军中批注的原件完全不符,篡改痕迹全在这里。帅印和佩剑是他趁乱盗走藏在凉州军寨的禁军密库里的,通敌信是他亲笔写给北渊密使的,上面有他的私印。他不是通敌,他是卖国。”
周砚低头看着桌案上这些泛黄的纸页和锈迹斑斑的信物,许久没有动。然后他伸出手,拿起那封通敌信对着烛光仔细辨认私印,又拿起一份军报留底对照了赵桓的批注和朝堂存档的抄本。他是兵部尚书,他一眼就能分辨军报的真伪和笔迹的新旧。他把两样东西轻轻放下,抬起头来。
“沈帅当年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的百夫长是我,这件事全大楚没几个人知道。今天我坐到了兵部尚书这个位置,他却在北疆连一副骸骨都没能留下来。明天太庙祭祀,我会站在离御驾最近的位置。你把证据给我,我替你递到御前。”
沈惊寒与他对视了片刻。“周大人,不是替沈家。是还沈家一个清白,替那十万沈家军还一个公道。”
“是还。你说得对。”周砚站起身走到沈惊寒面前,他比杜衡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宽阔,身板笔直挺拔,还保持着行伍之人板正的姿态,但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微微泛红。“你父亲当年背我出死人堆时,肩上中了三箭,血流了我一身。他跟我说,活下去。明日我替他把这桩案子翻过来,不是为了沈家,是为了那十万回不了家的人。”他后退一步,朝着桌案上那枚虎头帅印缓缓拱手,弯下腰去,行了一个军礼,半晌才直起身来。
“明日太庙,你等在殿外不要露面。无论殿上发生什么,无论你听到什么消息,都不要动。等祭祀结束,等消息出来。还有,你那位在城外窑场藏着的小姑娘,天亮之前把她接进城里来。赵桓的人肯定已经开始搜城外了,藏在窑场不安全。”
沈惊寒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她没有直接回客栈,而是绕到槐树巷接上杜衡,带着他连夜出城赶到窑场。
阿苓裹着羊皮袄子蹲在窑洞口,看见两道身影走近时差点拔出匕首,看清楚是沈惊寒才松了口气。杜衡拄着竹杖走进窑洞坐下,将铁盒放在膝上,对着阿苓点了点头。沈惊寒把换到的一匹骡子拴在窑洞口,在阿苓身边坐下来。
“窑场不安全,天不亮我们就进城。进去后你跟着杜伯,他带你去一个赵桓的人找不到的地方。等明天太庙那边——”
“有新消息了。”阿苓从怀中摸出一张字条递过去。字条上只有一行字,是顾长卿的笔迹:“祭祀提前至辰时,赵桓请了禁军增调两队人守卫太庙。萧烬已启程赴楚,勿回北渊。”沈惊寒看完将字条揉碎塞进火堆。“他来了也没用。这是我们大楚的事。”阿苓把匕首放在膝盖上擦着,没有多问。
第二天清晨,整座大楚都城的百姓都在往太庙方向涌。今日是十月初八祭天地,御驾亲临太庙,满朝文武随行,是大楚每年最重要的祭祀典礼之一。沈惊寒和杜衡、阿苓隐在人群中不远处的茶楼二楼靠窗位置,正好能看见太庙正门和百官入场的通道。各部的官轿一顶接一顶地停在大门外,赵桓的轿子到得最早,前呼后拥带着两队禁军护卫,周砚的轿子在人群后面不急不缓地落下,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目光扫过太庙门外乌压压的人群,没有在任何方向多停留,稳步走进了庙门。
殿内的祭祀按部就班地进行,礼乐声庄严肃穆。可就在御驾刚行完三献礼,周砚忽然从兵部官员的队列中稳步走了出来,双手捧着一叠卷宗,在所有人惊讶的目光中跪在了御道正中央,将自己的官帽摘下来端端正正放在身侧,将铁盒和帅印佩剑呈过头顶,沉声道:“臣有本启奏。十三年前沈家军覆灭,非战之罪,而是当今太傅赵桓私通北渊、篡改军令、构陷忠良所致。北渊靖北王萧烬昨日已通过边境驿传将此案全部证据递至兵部,人证物证俱全。臣今日代已故镇北将军沈北风及十万沈家军阵亡将士,请旨昭雪。”满殿哗然的议论声中,赵桓面沉如水,拂袖冷笑:“周尚书,你被人利用了——这些东西全是靖北王萧烬伪造的,他巴不得我大楚自乱阵脚。”周砚抬起头看着他,声音沉稳如磐石:“赵太傅,萧烬送来的名单上第一个名字就是你。至于证据,原件在我手里,北渊的章、你的私印、你当年的亲笔批注,要不要我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翻给你看?”太庙外面忽然起了一阵骚动,沈惊寒握着剑柄往窗外看了一眼——阿苓抬起手指着太庙侧门,低声道:“统领,那不是我们的人。”一队身穿禁军服色的人正从侧门往太庙正殿方向跑,赵桓增调的那两队人。赵桓不会坐以待毙,既然弹劾已经递到了御前,那他最后的底牌就在太庙外面——当场拿下递证据的人,或者直接用兵变扣住御驾。御前侍卫挡在了殿门口,太庙内外陷入僵持。
而就在此时,太庙正门外的大道上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三骑快马从长街尽头直冲而来,马上的人穿着北渊边军的玄色甲胄,为首的翻身下马朝太庙大门走去,手中高举一枚金灿灿的靖北王令牌,用带了北地口音的大楚官话朗声道:“北渊靖北王特使祁临川,奉国书出使大楚。赵桓通敌北渊罪证确凿,北渊皇帝亲笔国书在此,请大楚陛下御览。”
所有人都愣住了。萧烬派祁临川在这个时候出使大楚,不是巧合,而是刻意选在太庙祭祀当天——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通敌证据直接递到大楚皇帝的御案上。半路遇到的追兵和迟迟迟来的接应,都在这条长街上汇聚到了一处。一时之间赵桓的人不敢在太庙门前公然截杀一国使臣,周砚在殿内呈上了铁证,祁临川在殿外递上了国书,两路夹击之下,赵桓最后的退路被堵死了。很快御前侍卫奉旨上前摘了赵桓的官帽,将他押出了太庙侧门。
消息传到茶楼时整条街都在议论,茶楼底下有人大声喊着太傅被拿下了,沈家原来是冤枉的。阿苓趴在窗棂上听得眼眶发红,杜衡拄着竹杖站起来,喃喃说了几句“沈帅,你听到了吗”,抬手扶住窗框,肩膀轻轻颤抖。
沈惊寒没有下楼。她站在茶楼窗前往下看了一眼,长街上人潮涌动,赵桓被押解的队伍正缓缓往天牢方向去。她没有挤到窗边去看那个画面,只是握紧手里缠了麻布的佩剑,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等了十三年,等到这一刻。那些回不了家的人,终于等到了。
祁临川在太庙外交完国书便退回了驿馆。他此行不止递国书这一件事。临行前萧烬交代过,北渊可以帮沈惊寒扳倒赵桓,但大楚边军的统帅位置不能让给赵桓的余党。沈家翻案之后,大楚需要一个能守边境、懂北渊兵法、又与萧烬有某种默契的人坐镇北疆。大楚朝堂上若有脑子清醒的人,自然会知道这个人是谁。至于萧烬为何刻意选在此时帮他,又为何偏偏让祁临川在太庙当天抵达——那些都是日后再说的事。眼下沈惊寒还有一件事没做完。她转过身看向窗外太庙方向逐渐散去的人群,低声说道:“走吧,还有姐妹在路上,我答应了要把所有人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