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子入局 第9章 一纸图表抵万言
三子入局 第9章 一纸图表抵万言 (第2/2页)三个田庄、三年来的所有关键数据,都被这种“怪图”清晰无比地呈现了出来。
枯燥的数字,在这一刻,仿佛活了过来。
当雷恪念到通州卫田庄的账目时,一个诡异的现象出现了。
“永安二十一年,通州卫庄,风调雨顺,收粮二百六十石……牲畜饲料采买,一百五十石。”
“永安二十二年,通州卫庄,依旧风调雨顺,收粮二百一十石……牲畜饲料采买,二百石!”
雷世城停下笔,看着图表中那条代表粮食产量、逐年下滑的曲线,和另一条代表饲料采买、逐年暴涨的曲线。
两条曲线,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反向交叉。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炭笔的末端,轻轻敲了敲那个区域。
雷恪死死地盯着那两条线,喉咙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他甚至不需要去心算,那巨大的视觉反差,就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连续三年风调雨顺,粮食产量却越来越少。
田庄里的牲畜数量并没有大的变化,可买饲料的钱却越来越多。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失声惊呼:“管事在用公中的钱粮,养自己的私产!”
话一出口,他才惊觉失言,吓得脸色煞白,猛地跪倒在地。
雷世城回过头,看着这个聪明的少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赞许的微笑。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会算账的工具,更是一个能看懂“图表语言”的助手。
“你,看懂了。”
五日后,雷氏宗祠。
季度族考大会在此举行。
祠堂内庄严肃穆,香烟缭绕。
雷氏家主,雷世城的祖父,一位面容威严的灰袍老者,端坐于正中的太师椅上,身旁是几位手持族谱的白发族老。
各房的子弟分列两侧,气氛紧张。
几位堂兄依次上前,呈上自己管理的店铺或田庄的账目,口若悬河地汇报着盈利与前景。
终于,轮到了雷世城。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其中夹杂着同情、幸灾乐祸,以及几分不易察觉的怨毒——那正是通州卫田庄管事的后台,他的三叔父,雷仲。
在众人惊异的注视下,雷世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呈上账本。
他只是平静地对雷安点了点头。
雷安与雷恪二人,抬着一个巨大的卷轴,走上前来,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将卷轴缓缓展开,悬挂在一尊铜鹤香炉的两侧。
一幅绘满了古怪线条和方块的巨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祠堂内一片哗然。
“这是何物?”一位族老皱起眉头,厉声质问,“族考重地,岂容你在此涂鸦戏耍!”
“回三长老的话。”雷世城不卑不亢,声音清晰地回荡在祠堂之内,“此物,并非涂鸦,而是账目。”
他走到巨图前,拿起一根长杆,指向那条代表时间的横轴。
“此横线,为时间。此竖线,为数量。”
他指着那些高低错落的方块,“这些方块,则代表南郊、西山、通州卫三处田庄,自永安二十年至今,每一季度的粮食产出。”
他的解释简单、直白,在场的都是精于计算之人,立刻就明白了这图的含义。
原本的嘈杂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被这种前所未见的记账方式吸引了。
“通过此图,诸位请看。”雷世城的长杆,重重地落在了通州卫田庄那片诡异的区域,“此庄,连续三年风调雨顺,并无天灾。但粮食产出,却逐年递减。与此同时,代表牲畜饲料采买的这条线,却在逐年疯长。”
他转过身,目光如电,直视三叔父雷仲。
“账目上说,是为了庄子里的耕牛和马匹。可一个百来亩地的庄子,耕牛马匹总共不过十数头,一年,竟要吃掉两百石的精饲料!敢问三叔,您是把牛当龙王在养吗?”
雷仲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图表上的证据一目了然,那种视觉冲击力,远比翻阅枯燥的账本要震撼百倍,根本容不得半点狡辩和抵赖。
祠堂内,彻底炸开了锅。
然而,在众人因侵吞公产之事而哗然时,雷世城并未停下。
他示意雷恪,展开了第二幅图。
“揪出蛀虫,只是止损。想要盈利,还需开源。”
这幅图更加复杂,上面画着桑树、蚕、鱼塘、鸡舍,无数的箭头在它们之间循环往复,形成一个奇异的闭环。
“我将此法,称为‘优化种植与循环养殖’。”雷世城的声音充满了自信,“南郊田庄土地贫瘠,种粮亏损,但土质却适宜种桑。我的计划是,将此地全部改种桑树,以桑叶养蚕。”
“蚕沙可收集起来,投入鱼塘喂鱼。鱼塘底部的塘泥,是桑树最好的肥料。如此,桑、蚕、鱼,三者可形成一个小的循环。”
“同时,将原本分散在各庄的家禽集中于西山庄,建立养殖场。佃户们打下的谷物糠麸、菜叶残渣,皆可作为饲料,统一处理。如此,既能节省饲料采买的开销,又能稳定产出禽蛋,增加一项新的收益。”
“最终,桑蚕产出的生丝、鱼塘的鲜鱼、养殖场的禽蛋,其经济价值,将数倍于原先亏损的粮食产出。这,才是我对这三处田庄的处置之法。”
整个祠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雷世城描绘的这个宏大而精妙的经济模型给镇住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田庄管理,而是一种他们闻所未闻的经营思维。
首座之上,一直沉默不语的雷氏家主,那双浑浊而威严的眼睛里,终于爆发出了一阵精光。
他死死地盯着那两幅图,仿佛要将上面的每一根线条都刻进脑子里。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通知卫管事,即刻拿下,交宗族刑堂处置。其背后之人,一并彻查,绝不姑息!”
他看了一眼脸色惨白的雷仲,随即目光转向雷世城。
“这三处田庄,即日起,便全权交由你手,按你的新法试行。族中上下,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雷世城躬身一拜:“孙儿,遵命。”
他赢了。赢得干脆利落。
但在低下头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感受到,一道怨毒如蛇的目光,从三叔父雷仲的方向射来,牢牢地钉在了自己的背上。
新的棋局,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京城某处阴暗潮湿的监牢深处,一名狱卒打着哈欠,将一碗馊掉的饭菜扔进一间牢房。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的手指飞快地弹了一下,一张被揉成一团、浸透了汗渍和污迹的小纸条,悄无声息地落入了另一个不起眼的食盒夹层中。
半个时辰后,这个食盒被送出大牢,辗转几次,最终被一只纤细的手取走了里面的字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