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曝光
第九章 曝光 (第2/2页)09:30,本地大V“崇城百晓生”转发了文档链接,配文只有四个字——“卧槽,快看。”这四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管用,转发量在十分钟内突破一千。
09:40,热搜词条“年广良案公开证据”进入榜单前二十。点进去,置顶的是陆时衍制作的那张可视化时间线。时间线左边是年广良公开履历,右边是他们公开的证据,中间用红线连出了五处明显矛盾,标注清晰,一目了然。
09:44,负面评论开始涌入。方竞明的公关团队显然也在同步工作。评论区出现了大量新账号,口径高度一致:“私生子报私仇,这种戏码看腻了。”“DNA报告能伪造,谁知道是不是PS的?”“年氏在崇城三十年,捐了多少钱,建了多少学校,这些人一篇文章就想全盘否定?”
09:47,沈司瑶气得发抖:“这些账号注册时间全是今天。水军。”
“意料之中。”陆时衍推了推眼镜,“他们灌水之前我们已经有了前二十五分钟的黄金扩散期,那些真实评论已经沉淀下来,水军压不下去。你看每一页高楼里都有真实用户逐条反驳。”
09:50,第一波舆论反转出现了。一个ID叫“崇大一中学长”的用户发表了一条评论,位置在“崇城大学论坛澄清帖”的三百七十楼:“我高中和年霁川同班。高三那年他妈去世,他第二天照常来考试。我们问他怎么了,他什么都没说。后来他报崇大,所有人都不理解。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如果有人读完这份档案再说他是在‘报私仇’,那只能说明你没经历过任何一件像样的人生。”
这条评论在五分钟内被点了四百多个赞。紧接着,更多实名认证的用户开始下场——有崇城一中的老师,有年氏置业前员工,有被魏老三强拆过的老住户。
09:53,一个认证为“崇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退休护士”的账号发了一条只有几行字的评论:“二十年前我在急诊室值班。许听竹被送来的时候是凌晨,肝癌晚期,已经腹水了。她没有亲属签字,押金交不上。我们请示了主任,先救人。但她的病情耽误太久了,救不回来。她走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不是没有人想来,是有人不让人来。二十年后我终于可以说了。”
09:56,沈司瑶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晚晚,你过来看这个。”她把屏幕转向玉晚词,压低声音,“这个‘退休护士’——你觉得是真是假?”
玉晚词凑过去看了几秒那条评论,又点进那个账号看历史动态。账号注册于两年前,发过三条动态,全是家常内容——一张阳台上的月季花,一张超市购物小票,一句“今天降温了记得加衣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账号。但它的头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照片里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护士站在老式急诊室门口,胸牌隐约可见。
“真的。”玉晚词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能是水军。水军编不出这么具体的细节。而且她说的时间、地点都和资料对得上——她看到了我们不知道的事。”
沈司瑶瞪大了眼睛:“所以有人在帮我们补证据链?”
“不是帮我们。”年霁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也在看同一条评论,“是帮他自己。二十年前她看到了真相但不敢说。今天这个文档给了她一个机会。这个世界欠很多证人一次开口的机会。”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紧的双手,“我们只是把机会递到了他们手边。”
10:15,年氏置业的股价在非交易日盘中触发跌停预警。财经媒体“崇城财经”推送了突发消息——年氏旗下一家子公司刚刚被合作方单方面暂停了城西项目的桩基工程,理由是“需等待合作方年氏置业的调查结论”。
10:20,“年广良”三个字出现在热搜榜第五位。后面跟着一个暗红色的“爆”字。
10:30,陈维安的手机振动起来,来电显示是年广良那间私人办公室的座机号码。他看着屏幕上的名字,没有接。手机持续振动,振了一分钟,停了。然后打过来第二遍。他仍然没有接。第三遍中断之后,弹出来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维安,我是爸爸。回电话。”
陈维安盯着“爸爸”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他从来没给我发过‘爸爸’两个字。以前都是‘小陈’或者直接发命令。”
天光在移动。玉晚词转头看了一眼他紧绷的侧脸,轻声说,“你变了,他也变了。”陈维安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11:00,崇城大学教师公寓。林深把烟掐灭在已经满了的烟灰缸里。
电视开着静音,本地新闻频道正在滚动播放年氏事件的专题报道,画面上是年氏置业总部大楼的外景,门口围满了记者。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拿起来,编辑了一条消息发到一个很久没有联系的号码上:“你看到了吗?”
过了五分钟,对方回了一个字——“嗯。”
林深又发了一条:“他长得很像他爸。”
对方这次没有回复。但林深知道她一定在看。许听竹的骨灰葬在崇城北郊的墓园里,墓碑上刻着“许听竹女士之墓”七个字。这是年广良允许刻的字——没有生卒年月,没有立碑人,没有“爱妻”或“慈母”。七个字,像一份被故意写错的履历。
林深想,今天以后,会有很多人知道这个名字。知道她不只是年广良的附属品,而是一个会弹钢琴、想做建筑师、被剥夺了一切的女人。他打开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旧照片——三十岁的林深和三十五岁的许听竹,在一家拉面馆门口拍的。她说今天付了律师费就只能请你吃这个了。他笑着说好。那是他最后一次真心地笑。
11:30,学府路出租屋。年霁川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银杏大道上三三两两的学生。有人在刷手机,有人在高声讨论,有人举着手机对着天空拍照。没有人注意四楼那个小小的阳台。
他手里还捏着那封没拆的旧信。现在他把信封翻过来,用拇指摩挲着封口处的胶水痕迹,然后慢慢拆开了。
里面是一张纸,纸上是许听竹的笔迹。很短,只有几行字。
“霁川,如果你读到这些字,说明林深找到了你。说明那个女孩还在你身边。”
“我这一辈子,做过最对的选择,就是把你生下来。做过最错的选择,是把你交给一个不属于我们的家。别怪我不带你走——我想过无数次,但每一次推演到最后,都怕你跟着我活不下去。我是软弱的,但你不是。”
“今天我把你真正的父亲还给你。他的名字叫年广智,一个很好的人。替他好好活。”
“妈妈”
年霁川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方。崇城的天际线在正午的日光下清晰得近乎刺眼,远处江面上有一只货轮正在缓缓驶过鹿角港,汽笛声拖得很长,像一声没有结束的叹息。
玉晚词推开阳台门,站在他旁边,没有问他在想什么。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一颗红枣。和昨天在饺子里放的那颗一样,去了核,红艳艳的。
“早上在厨房找到的,还剩最后一颗。”她把红枣放在他掌心里,“你妈说吃到红枣的人有好运。昨天那颗在你饺子里,今天这颗你自己留着。”
年霁川低头看着掌心那颗红枣,然后他做了一个玉晚词没想到的动作——他把红枣掰成两半,一半放进自己嘴里,另一半递给她。“好运不能都归我。”
玉晚词接过那一半红枣放进嘴里。甜的。
“你昨晚没有睡。”年霁川说,“你眼下的黑眼圈比我的还重。回去睡一会儿。”
“等方竞明发完疯我再睡。”玉晚词靠在阳台栏杆上,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新闻发布会。”年霁川也靠在栏杆上,和她隔着半臂的距离,“他说四十八小时。最晚明天上午。我们抢在他前面发了,他会加速。”
“他会让你上发布会吗?”
“不会。他会让我变成发布会的主题——一个不存在的主题。他会说我是年家养大的不孝子,伪造证据报复养父。他会说陈维安是被我利用的小孩。他会把所有人都说成是棋子,只有他自己是无辜的。”
“那你怎么应对?”
年霁川侧头看了她一眼。
“我不应对他。我应对的是被他说服的那些人。”他把红枣核吐在手心里,“他可以在发布会上说一千万遍我是骗子。但DNA报告不会说话,录音不会说话,我妈的信不会说话。这些才是永远都反驳不了的东西。发布会只有一场,我们放在网上的证据可以挂一辈子。”
玉晚词沉默了一会儿,把半个红枣吃干净。
“你今天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你是把刀,只砍自己。现在的你也是刀,但你学会了对准别人。”
年霁川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他眼底的冰层似乎裂开一道细缝,流出一点点暖意。但他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把掌心那枚枣核轻轻放在阳台栏杆上,然后转过身面向客厅。
客厅里,沈司瑶不知什么时候歪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手机。陆时衍把一条毛毯披在她身上,然后轻手轻脚地坐回电脑前继续监测数据。陈维安靠墙坐在地上,膝盖上摊着那本被翻到卷边的《公司法》,手里握着一支笔,但他也没有在写。他盯着前方某处虚空,嘴唇紧抿。
“陈维安。”年霁川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嗯?”
“如果明天新闻发布会他真的出来,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陈维安抬起眼睛。他握着笔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他以什么名义开新闻发布会?”
“澄清不实消息,恢复名誉。”
“那我去。”陈维安说,随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有嘲讽、有决绝、还有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期待,“我也作为他的儿子,去现场澄清。坐在台下,他不可能不知道我坐在那里。我要他看着我把手机举起来。那会是我的新证据——在他的发布会现场。你说他会当着我的面说我不是他亲生的吗?”
年霁川看着陈维安,他们之间隔着整间客厅,隔着十九年素未谋面的时光,隔着同一个让他们恨入骨髓的人。但此刻他们的目光在午后最明亮的阳光里交汇,像两条被同一个源头发源的河流,终于在入海口相汇。
“那就一起去。”年霁川说。
窗外,银杏大道上又走过一批学生。有人在讨论下午吃什么,有人在抱怨周末作业太多,有人在对着手机大声念出刚看到的热搜标题——“年广良回应:系养子捏造”——然后旁边的同学回了一句“可他另一个儿子也站出来了诶”。
这就是崇城的春天。万物生发的季节。楼下的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花瓣在正午的阳光下几乎透明。而在这栋老居民楼的四楼阳台上,两个人并肩站着,掌心各握着半颗红枣的甜。
这一年,这一天,这一刻。
崇城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