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内阁大臣的警觉与懊悔
第15章 内阁大臣的警觉与懊悔 (第2/2页)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李东阳终于抬起头来,他的目光在刘健和谢迁脸上扫过,语气平静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想办法补救。”
刘健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要补救,问题是——怎么补救?
藩王已经入京了,边将已经入京了,勋贵已经入京了。
皇帝已经见过他们了,已经和他们谈过了,已经拉拢过他们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
刘健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坚定:“大朝贺一结束,立刻让藩王、边将、勋贵返回各地。他们在京师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变数。”
“让他们回去,回到各自的封地、各自的边镇、各自的衙门里去。离京师越远越好,离陛下越远越好。”
这是第一步,先把这些人从皇帝身边弄走,切断皇帝和他们的联系。
皇帝在京师,他们在千里之外的封地和边镇,时间一长,那点刚刚建立起来的关系,自然就淡了。
谢迁紧接着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三个人能听见。
“然后,把陛下接见过的勋贵、边将、藩王,一一弹劾、打压。”
他的目光变得冷厉起来,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魏国公在南京守备任上四十年,我就不信他一点把柄都没有。南京守备虽然是个闲职,但四十年下来,什么事没有?贪墨军饷、私役士卒、结交地方——随便找一件,就能弹劾他。”
“定国公袭爵不过一年,根基不稳,随便找个由头就能弹劾。他刚袭爵,对朝中的规矩还不熟悉,对京营的事务还不了解。弹劾他‘不谙军务’、‘玩忽职守’,名正言顺。”
“李璇、汤绍宗、常复、邓炳——四个指挥使,有的是办法收拾他们。南京锦衣卫指挥使,芝麻大的官,随便找个御史递个折子,就能把他们撸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冷,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在朝中几十年,这些手段,他比谁都清楚。
边将就更不用说了,张俊在宣府打了四十年仗,得罪了多少人?
宣府镇的军饷问题、逃亡问题、边墙坍塌的问题——哪一件不能拿来做文章?
他一个人占了宣府镇总兵官的位置这么多年,底下多少人眼红?只要放出风声去,有的是人愿意递材料。
王玺是大同总兵,将门出身,根子深,不太好动,但也不是不能动。
大同镇的军饷拖欠了那么久,士卒逃跑了那么多,边墙塌了那么多处——这些事,总要有人负责。他王玺就算不是主责,一个“督管不力”的罪名,总是跑不掉的。
仇钺——一个冒名顶替的指挥佥事,真以为我们不知道他的底细?江都仇氏?他连自己的父母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佣兵,冒了别人的名字,占了别人的职位,真以为能瞒天过海?
这种事,平时他们不提,是给他留面子。真要是撕破脸,仇钺连指挥佥事都保不住。
谢迁的目光越来越冷,嘴角甚至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容。
他在心里把这些人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每一个人都有把柄,每一个人都能动。
只要把他们打下去,皇帝就还是只能依靠文官,只能依靠内阁,只能依靠他们。
这天下,就还是文官的天下。
刘健看着谢迁,又看了看李东阳。
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一种复杂的情绪——他知道谢迁说的有道理,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但他也知道,这样做,意味着什么。
弹劾魏国公,弹核定国公,弹劾开国功臣的后人,弹劾边关的将领——这些人,哪一个不是为朝廷卖过命的人?
哪一个不是有功于社稷的人?
他们或许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但把他们拿出来当靶子打,真的对吗?
可他没有选择,他是首辅,是顾命大臣,是先帝托付的重臣。
他不能让文官百年的基业毁在自己手里,不能让武将和宗室重新崛起,不能让靖难之役和安史之乱的故事在大明重演。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读过的那些史书——藩王势大,则天下大乱;武将权重,则社稷倾覆。这是几千年的教训,是无数鲜血换来的道理。他们文官压制宗室、压制武将,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天下,是为了百姓。
刘健的声音沙哑而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件事,我们不能不做。不是为了我们自己,是为了朝廷,为了天下。藩王宗亲若是势大,靖难之役就会重演。边将勋贵若是势大,安史之乱就在眼前。武将不可信,宗室不可信,能信的就只有我们这些读书人。”
他顿了顿,目光在谢迁和李东阳脸上扫过,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列祖列宗传下来的制度,我们不能让它毁在我们手里。”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了一行字。他的笔迹很重,每一笔都像是要把纸戳穿。
“大朝贺后,即令藩王、边将、勋贵各回驻地,不得在京逗留。”
他写完之后,把那张纸推给谢迁和李东阳看。
两人看了一遍,都点了点头。谢迁甚至从袖中掏出自己的私印,在纸上盖了一个章——红色的印泥在白色的纸上格外醒目,像是一滴血。
刘健将那张纸折好,放进袖子里。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窗外的蝉鸣声依旧响个不停,吵得人心烦意乱。
“我们都小看了陛下。”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无奈,是感慨,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敬畏。
谢迁坐在椅子上,想起弘治年间,朱厚照还是太子的时候,他曾经去东宫给太子讲过课。
那时候的朱厚照,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孩子,坐在椅子上东张西望,坐不住,听不进去。
他讲《尚书》的时候,朱厚照在玩笔;他讲《春秋》的时候,朱厚照在折纸;他讲《大学衍义》的时候,朱厚照干脆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以为这是一个不成器的太子,一个需要他们好好教导的储君。
他曾经私下对刘健说:“东宫好逸乐,恐非社稷之福。”刘健也叹气:“先帝仁德,可惜太子不类其父。”
可现在,他才发现——他们都错了。那个在他们面前装傻充愣的孩子,那个在他们课堂上呼呼大睡的孩子,那个被他们以为“不成器”的孩子,从始至终都在骗他们。
他在东宫的时候,就已经在观察他们,在了解他们,在琢磨他们。他让他们以为他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让他们放松警惕,让他们以为可以掌控他。
然后,等他登基之后,他一出手,就打在了他们的七寸上。
谢迁的心里涌起一股寒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机,这样的手段,这样的耐心——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李东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文书。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心里,比刘健和谢迁都要复杂。
他在想——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是登基之后?
还是在东宫的时候?
还是更早?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弘治十六年的时候,他曾经去东宫给太子讲过一次课。
那天讲的是《资治通鉴》里的“贞观之治”,他讲了唐太宗如何听取臣下的意见,如何纳谏如流,如何与房玄龄、杜如晦等大臣共治天下。
他讲完之后,朱厚照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个问题:“李先生,唐太宗的贞观之治,是靠他一个人做到的,还是靠房玄龄、杜如晦那些人做到的?”
他当时回答说:“自然是君臣共治,太宗虽有雄才大略,但若无房杜等贤臣辅佐,亦难成贞观之治。”
朱厚照听了,点了点头,又问:“那如果房玄龄、杜如晦死了呢?贞观之治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朱厚照没有追问,又低下头去玩他的笔了。
他以为那只是小孩子随口问的一个问题,没有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那个问题,是朱厚照在试探他,在试探所有文官。他在问:如果没有你们,我一个人能不能治理天下?
李东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在朝中几十年,见过太多的皇帝——英宗、景泰帝、宪宗、弘治帝。每一个皇帝都有各自的脾气,各自的喜好,各自的毛病。但从来没有一个皇帝,像朱厚照这样,让他看不透。
那个十五岁的少年,坐在龙椅上,看起来和普通的少年没有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让李东阳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
那不是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也不是初登大宝的紧张拘谨,而是一种——老练,一种只有经历过太多事情之后才会有的老练。
可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能经历过什么事情?
李东阳想不明白。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们不能再犯错了。
从五月二十九日到现在,他们每一步都走错了。
他们以为皇帝是孩子,可皇帝不是孩子;他们以为皇帝需要他们,可皇帝不需要他们;他们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可局面早就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大朝贺之后,尽快把藩王、边将、勋贵送走,然后一个一个地收拾他们。这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也是他们唯一的选择。
窗外的蝉鸣声忽然停了下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值房里安静极了,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在闷热的空气中缓缓流淌。
刘健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他在想——大朝贺是明天,七月十五。
明天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但他知道,明天一定不会太平。
谢迁坐在椅子上,目光穿过窗户,望着外面的天空。
他在想——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明天会做什么?会在朝贺大典上说些什么?
李东阳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中,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上的文书。他在想——新帝,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值房里安静了很久,三个大学士,三种心思,三份不安。窗外的蝉鸣声又响了起来,吵得人心烦意乱。
刘健终于睁开眼睛,站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力气的事情。他整了整衣冠,看了看谢迁,又看了看李东阳。
“走吧,”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回去准备一下,明天是大朝贺,不能出差错。”
谢迁和李东阳也站起身来,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内阁值房,沿着廊道向外走去。
廊道里的阳光刺眼而灼热,照在他们身上,像是在拷问什么。三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红墙黄瓦之间轻轻回荡。
刘健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瘦削。
谢迁走在中间,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李东阳走在最后,双手拢在袖中,步伐不紧不慢,和来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再说话。
廊道里只剩下三个人的脚步声,在红墙黄瓦之间轻轻回荡,像是三声叹息,被七月的热风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