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欲擒故纵,宗亲请命
第39章 欲擒故纵,宗亲请命 (第2/2页)不妥,这两个字,如果是从一个真正不想严惩的人嘴里说出来,那是真心话。
但如果是从一个已经下定了决心的人嘴里说出来,那是在等人接话。是在等一个台阶,等一个理由,等一个“别人替他开口”的机会。
如果皇帝真的不想惩罚张家兄弟,压根就不会召他们前来。
皇帝忙得很,登基两个多月,又是召藩王、又是拉边将、又是整军备、又是改制度、又是抄家拿人,哪有闲工夫专门把他们三个叫进宫来,说一堆张家的旧事?
如果皇帝真的觉得“不妥”,如果皇帝真的打算放过张家兄弟,他根本就不会提这件事。
不提,就什么事都没有。
提了,就说明这件事已经在皇帝的案头上了,只差一个推动的人。
三位藩王对视了一眼,襄陵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是宗室中的长者,历经七朝,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
皇帝这句话一出口,他就听出了味道——不是在征求意见,是在等表态。
兴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悟,他是皇帝的亲叔父,和皇帝的关系比另外两位藩王更近。
他听出了皇帝话里的那一丝“不便”——不是不便严惩,是不便自己开口严惩。
因为那是他舅舅,是他母后的弟弟,他一个做外甥的,主动提出要治舅舅的罪,传出去不好听。
楚王的眼神最直接,他的眼睛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只有一种“我懂了”的干脆。
他脾气急,但不代表他笨。他在朝堂上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皇帝这句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该怎么接了。
襄陵王往前走了半步,面朝朱厚照,深深一揖。而后直起身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直视着朱厚照,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此刻清明得像两潭深水。
“陛下,臣以为此言差矣。”
他的声音苍老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说出来的。
“天子无私事,陛下登基为帝,便不再只是张家的外甥,而是天下的君主。陛下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关乎社稷安危、天下治乱。”
“若因私情而废公义,因亲戚而纵罪恶,则天下人将如何看待陛下?”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郑重。
“张家兄弟所犯之罪,不是小过,不是微疵,而是大逆不道。”
“戴天子之冠,辱天子之宫女,此二者,任何一条都足以诛九族。”
“若陛下因‘舅舅’二字而宽宥之,则日后天下人皆可效仿——‘我是皇帝的亲戚,我可以为所欲为’。”
“如此一来,法纪何在?纲常何在?”
襄陵王说到这里,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
“陛下,法者,天下之公器也。不因贵贱而异,不因亲疏而改。张家兄弟贵为外戚,本当谨言慎行,为天下表率。”
“然其骄横跋扈,目无君上,欺压百姓,祸乱朝纲。若不严惩,何以正风气?何以肃法威?何以服天下?”
他说完,再次深深一揖,然后退回原位。
兴王紧跟着面朝朱厚照,拱手行礼,然后直起身来。
“陛下,臣以为襄陵王所言极是。”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陛下说‘朕若严惩,是否不妥’——臣斗胆问陛下一句:若陛下不严惩,是否妥当?”
这句话问得很巧,不是直接反驳,不是正面硬刚,而是用一个反问,把问题抛回给了皇帝。
你问我不妥不妥,我反过来问你——不严惩,就妥当了吗?
“张家兄弟戴天子之冠,此乃僭越。”
“僭越者,视同谋反。侮辱宫女,此乃欺君。欺君者,罪在不赦。”
“这两条,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是死罪。”
“难道因为他们是陛下的舅舅,死罪就变成了活罪?”
“难道因为他们是太后的弟弟,欺君就变成了玩笑?”
兴王的声音渐渐拔高道:
“陛下,臣知道陛下为难。”
“一边是国法,一边是亲情。”
“一边是天下,一边是母后。”
“换作任何人处在陛下的位置,都会为难。”
“但正因为为难,才更需要决断。”
“正因为为难,才更能显出陛下的明断。”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朱厚照。
“陛下登基之初,便以大朝会上的雷霆手段,拿下了刘健、谢迁、李东阳等逆臣,整肃了朝纲,改革了制度,天下人无不称颂陛下英明果决。”
“如今张家兄弟之事,不过是一体两面——刘健等人是文官,张家兄弟是外戚。”
“文官犯法,陛下严惩;外戚犯法,陛下宽宥。”
“天下人会怎么想?”
“他们会说陛下欺软怕硬,会说陛下只敢动文官不敢动外戚,会说陛下的刀子只砍向没有关系的人。”
兴王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殿内几个人能听见,但那种低沉,比高声更有力量。
“臣不想看到那样的议论,臣不想看到陛下的英名,因为两个不成器的舅舅而蒙上污点。所以臣恳请陛下——大义灭亲。”
大义灭亲。
四个字,像四把刀,同时插在了桌面上。
不是插在谁身上,是插在桌面上,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等着朱厚照去看,去接,去用。
兴王说完,退后半步。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中,有一种笃定的、确信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光芒。
楚王最后一个走上前来,面朝朱厚照,抱拳行礼。
“陛下,臣不会说那些大道理。”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在殿内产生了回音。
但他不在乎,他的声音就是这么洪亮,他这个人就是这么直来直去。
“臣只知道一件事——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外戚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也是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太祖皇帝的规矩,不能破。”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
“张家兄弟,第一,霸占民田,强抢民女,欺压百姓,这是欺民。”
“第二,戴天子之冠,侮辱宫女,这是欺君。”
“第三,先帝在世时,他们就不把先帝放在眼里;先帝驾崩后,他们又仗着太后的势,想要谋取禁军都督府和中央都督府的兵权,这是欺天。”
他把三根手指握成拳头,重重地砸在手掌上,发出“啪”的一声响。
“欺民、欺君、欺天,三条大罪,任何一条都够他们喝一壶的。三条加在一起,陛下不严惩,天理难容!”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像打雷一样在殿内回荡。
“臣知道陛下为难,他们是陛下的舅舅,是太后的弟弟,是先帝的小舅子。”
“动了他们,太后会伤心,先帝在天之灵会不安。”
“但臣要问陛下一句——先帝在天之灵,看到张家兄弟这些年的所作所为,是希望陛下严惩,还是希望陛下包庇?”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殿内安静了一瞬。
先帝在天之灵,楚王把先帝搬出来了。
这不是在说“你父皇会怎么想”,这是在说“你父皇如果活着,他会怎么做?”
以先帝对张家的恩宠,以先帝对张家的纵容,以先帝对张家兄弟的溺爱——他大概率还是会选择包庇。
但楚王不会这么说,朱厚照也不会这么想。
因为先帝已经死了,死人不会说话。
活人怎么说,死人就是什么样。
楚王的声音忽然放缓了,从暴风骤雨变成了和风细雨。
“臣说完了,陛下怎么决定,臣都听陛下的。但臣把话放在这里——只要陛下一句话,臣明天朝会上,第一个上疏弹劾张家兄弟。”
他说完,退后一步,抱拳站在那里,像一座山。
三位藩王说完了。
殿内安静了片刻。朱厚照坐在椅子上,目光从襄陵王脸上移到兴王脸上,又从兴王脸上移到楚王脸上。
朱厚照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高叔祖,两位皇叔。”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情绪。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低垂,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抓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松开什么东西。
“朕知道,张家兄弟这些年做了很多不该做的事。朕也知道,如果不严惩,法纪难容,天下难服。”
“朕更知道,朕身为天子,不能因私废公,不能因亲枉法。”
他抬起头来,目光在三位藩王脸上扫过。
“既然如此,那便劳烦高叔祖、两位皇叔,明日上谏此事吧。”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但三位藩王都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分量——不是“你们去上谏吧”,而是“朕准了你们去上谏”。
不是“你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是“朕需要你们去做这件事”。
襄陵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深深一揖,声音苍老而坚定。
“臣遵旨。”
兴王紧跟着拱手行礼,声音沉稳而有力。
“臣遵旨。”
楚王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臣遵旨。”
三个人的声音在殿内回荡,汇成一股低沉的和声,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阵阵回音。
朱厚照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殿外的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照在四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鸽子的咕咕声还在继续,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悠闲。
但殿内的空气,已经被某种沉甸甸的东西填满了。
那是即将落下的刀锋前,最后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