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春望
第六十二章 春望 (第2/2页)“王浩呢?”他问李晓阳。
“在实验室,做最后的验证。”
“叫他来一下。”
不一会儿,王浩来了,戴着眼镜,穿着工作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都是血丝。他显然又熬了夜,但精神很好,脸上带着兴奋的神色。
“陈总,您找我。”
“坐。”河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王浩坐下来,有些紧张。
“控制算法做得不错。”河生说,“我看过测试数据了,很好。”
“谢谢陈总。”王浩松了一口气。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河生翻开报告,指着其中一页,“这里,弹射器在连续工作时,温升还是偏高。虽然在设计范围内,但余量不够。如果环境温度高,或者长时间连续弹射,可能会出问题。”
王浩凑过来看,皱了皱眉。“我们注意到了这个问题,但不知道该怎么解决。”
“散热系统的流量不够。”河生说,“把冷却泵的转速提高百分之十,试试。”
“提高转速,功率消耗会增加。”
“功率有余量,不怕。”
“好,我试试。”
王浩拿着报告走了。河生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拿着报告,诚惶诚恐,生怕做错。孟教授总是耐心地教他,从不发脾气。
现在,他成了老师,要教年轻人了。他想起孟教授的话:“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他希望王浩也能坐得住。
九
2月14日,情人节。河生完全忘了这个日子,直到林雨燕打电话来,他才想起来。
“河生,晚上早点回来。”林雨燕说。
“有什么事吗?”
“你忘了?今天是情人节。”
“哦,对。”河生笑了,“好,我早点回去。”
下午五点,河生就下班了。他去花店买了一束红玫瑰,十一朵,代表一心一意。花店老板是个年轻姑娘,看到他买花,笑了。
“先生,送给太太的?”
“对。”
“真浪漫。”
河生笑了笑,付了钱,拿着花回家。
林雨燕开门,看到他手里的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像少女一样。
“你还记得买花?”
“当然记得。”河生把花递给她,“情人节快乐。”
“谢谢。”林雨燕接过花,闻了闻,很香。
晚饭很丰盛,有牛排、红酒、沙拉,还有蛋糕。林雨燕点上了蜡烛,关了灯,烛光摇曳,气氛很浪漫。
“河生,咱们多少年没这样了?”林雨燕问。
“好多年了。”河生说,“以前忙,没时间。”
“以后有时间了?”
“以后退休了,天天陪你。”
林雨燕笑了,眼眶有些红。“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我信你。”
两人碰杯,红酒在杯中荡漾,映着烛光,像一枚红宝石。
吃完饭,两人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夜景。上海的夜晚很美,万家灯火,霓虹闪烁。远处,黄浦江在夜色中流淌,像一条黑色的丝带。河生搂着林雨燕,林雨燕靠在他肩上。
“河生,你说咱们这辈子,值不值?”林雨燕问。
“值。”河生说,“虽然苦,但值。”
“我也觉得值。”林雨燕说,“有你,有江江,有溪溪,我就值了。”
河生亲了亲她的额头,没有说话。
十
2月16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老李打来的,他已经退休了,回老家了。他的老家在江苏苏北的一个小村子里,离上海不远,但河生从来没去过。
“陈总,我到家了。”老李的声音很兴奋。
“老家怎么样?”
“好着呢,房子新盖的,院子很大,我种了菜,养了鸡,还养了一条狗。”
“不错嘛。”
“陈总,您什么时候来玩?”
“等有空了就去。”
“好,我等着您。”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老李在船厂的样子。他穿着工作服,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焊枪,在甲板上焊出一道道完美的焊缝。他的动作很熟练,很从容,像是在做一件艺术品。现在,他退休了,离开了船厂,离开了那些钢板和焊枪,回到了老家,过上了田园生活。河生有些羡慕他,但知道自己做不到。他离不开船厂,离不开航母,离不开那些机器和图纸。
十一
2月18日,河生去船厂看了第四艘航母的舾装进度。航母停靠在码头上,工人们在甲板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戴上安全帽,走上甲板,看到了老李的徒弟小张,他接替了老李的位置,成了船厂最好的焊工。
“陈总,您来了。”小张从甲板上站起来,摘下护目镜。他三十多岁,个子不高,但很壮实,手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像石头一样。
“来了。”河生说,“进度怎么样?”
“舾装完成了百分之六十。”小张说,“下个月就能完成。”
“质量呢?”
“您放心,每一道焊缝都探过伤了,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好。”
河生在甲板上走了一圈,检查了每一个细节。他看到了一些小问题,当场指出来,让小张整改。小张很认真,拿出笔记本一一记下。
“陈总,您说这艘航母什么时候能服役?”小张问。
“2025年。”河生说,“还有两年。”
“两年,真快。”
“快什么?我觉得慢。”河生说,“国家等不及了。”
小张点了点头。
十二
2月20日,河生收到了陈江从美国发来的第一封邮件。邮件里附了几张照片,有斯坦福大学的校园,有他的宿舍,有他的导师。斯坦福大学的校园很美,棕榈树、红瓦屋顶、西班牙式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的宿舍不大,但很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他的导师姓王,是个华人,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和蔼。
爸:
我到了,一切都好。
这边天气很好,不像上海那么冷。
导师很nice,同学们也很友好。
你们不用担心我。
儿子:江
河生看完邮件,给他回了一封:
江:
到了就好。
好好学,照顾好自己。
没钱就跟家里说。
爸
十三
2月22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说恢复得不错,溃疡面已经愈合了,但还要继续吃药,防止复发。血压也降下来了,一百四十五,虽然还是有点高,但比之前好多了。
“陈老师,您要继续保持。”陈医生说,“药不能停,觉不能熬。”
“我知道了。”河生说。
“还有,您的血脂也偏高,要注意饮食,少吃油腻的东西。”
“好。”
河生走出诊室,林雨燕在外面等他。
“怎么样?”她问。
“没事,恢复得不错。”
“那就好。”林雨燕松了一口气。
两人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玉兰花开了,白色的花瓣在风中摇曳,像一只只蝴蝶。河生深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股花香,甜丝丝的。
“河生,咱们去公园走走吧。”林雨燕说。
“好。”
两人去了附近的复兴公园。公园里人很多,有老人在打太极,有年轻人在跑步,有孩子在放风筝。河生和林雨燕手牵着手,沿着湖边慢慢地走。湖水很清,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鸭子在水中游来游去,划出一道道涟漪。
“河生,你说咱们老了以后,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林雨燕指着那些打太极的老人。
“会。”河生说,“等退休了,咱们天天来公园。”
“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十四
2月24日,河生接到了一个重要的任务——去北京参加一个关于航母未来发展的研讨会。研讨会由海军装备部主办,邀请了国内顶尖的航母专家,讨论第四艘航母之后的规划。
“河生,这个会很重要。”林上校在电话里说,“你一定要来。”
“好。”河生说。
2月25日,河生坐飞机去了北京。研讨会在一家军队招待所里举行,来了三十多位专家,大部分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也有几个中年人。河生坐在角落里,听着大家发言。
讨论的焦点是第五艘航母的规划。有人主张采用核动力,有人主张采用常规动力;有人主张搭载更多舰载机,有人主张提高隐身性能;有人主张加快进度,有人主张稳扎稳打。争论很激烈,谁也说服不了谁。
轮到河生发言时,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各位专家,我谈谈我的看法。”他说,“第五艘航母,我认为应该采用核动力,这是方向。美国已经用了半个世纪了,我们不能再落后了。”
“核动力技术复杂,风险高。”一个老专家说。
“风险高也要上。”河生说,“不冒险,永远赶不上。我们要有敢于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
“经费呢?核动力航母的造价是常规动力的一倍。”
“经费可以想办法,技术不能等。等我们什么都准备好了,美国已经造出更先进的航母了。”
会议室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有人鼓掌。掌声越来越大,最后大家都鼓起了掌。
会后,林上校走过来,拍了拍河生的肩膀。“河生,你说得好。”
“谢谢林上校。”
“你身体怎么样?”
“好多了。”
“那就好。”林上校说,“保重身体,国家还需要你。”
十五
2月26日,河生去看了孟教授和孟师母的墓。他买了鲜花和水果,放在墓前。墓碑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了,风吹日晒的,把红色的油漆剥落了不少。他蹲下来,用手指描着那些字,一笔一划,很慢,很仔细。
“孟教授,师母,我来看你们了。”他在心里说,“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他没有说出口,但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他在墓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偏西才离开。
走出八宝山,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脸上,暖暖的。他想起了孟教授的教诲:“搞国防,要坐得住冷板凳。”他坐了二十多年的冷板凳,现在还在坐。他不知道还要坐多久,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他坐的这张冷板凳,是为国家坐的。
十六
2月27日,河生回到了上海。第四艘航母的舾装工作进展顺利,电磁弹射器的控制算法问题也解决了。王浩在实验室里做了最后的验证,测试数据全部达标。
“陈总,成功了!”王浩兴奋地跑来报告。
“好。”河生笑了,“辛苦了。”
“不辛苦。”王浩说,“陈总,我想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
“我想考研究生,跟着您读。”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已经不带学生了,你可以跟着李总,他比我厉害。”
“我想跟着您。”王浩说,“您是航母设计的泰斗,我想跟您学。”
河生想了想。“好,我帮你推荐。”
“谢谢陈总。”
王浩走了,河生坐在椅子上,想起了自己当年跟着孟教授的情景。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追着孟教授,想跟他学。孟教授收了他,教了他很多。现在,他也要收学生了。他觉得,这是一种传承,像黄河的水,一代一代地流下去。
十七
2月28日,二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枝条上已经冒出了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像米粒一样。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2月28日,第四艘航母舾装完成百分之七十,电磁弹射器控制算法优化成功。”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这个月发生的事——住院、儿子赴美、重返岗位、北京开会。这个月过得太快了,像一阵风,还没来得及感受就过去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一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一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