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处暑
第六十八章:处暑 (第2/2页)“我能上去看看吗?”
“能,等航母开放日,爸爸带你去。”
“什么时候开放?”
“快了,明年。”
陈溪高兴地笑了。
九
8月15日,河生去医院复查。陈医生看了他的胃镜报告和血压记录,说一切都好,溃疡完全愈合了,血压也正常了。但还要继续吃药,防止复发。
“陈老师,您退休后气色好多了。”陈医生说。
“是吗?”河生摸了摸脸,“我觉得还是那样。”
“不一样,您脸上有血色了,不像以前那么苍白。”
河生笑了。“那是你给我开的药管用。”
“药管用,心情也管用。”陈医生说,“退休了,不用操心了,心情好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河生点了点头。他觉得陈医生说得对。退休后,他不用再想着航母的事,不用再熬夜加班,不用再和各种难题较劲。他有了更多的时间陪家人,有了更多的精力做自己喜欢的事。身体确实好了很多。
走出医院,林雨燕在外面等他。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看起来年轻了不少。河生走过去,挽住她的手,说:“走吧,回家。”
“河生,你最近变了很多。”林雨燕说。
“哪里变了?”
“你以前从来不挽我的手。”
河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以前忙,没时间挽。现在有时间了。”
林雨燕笑了,靠在他肩上。
十
8月18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东方绿舟。东方绿舟在上海青浦,是一个大型的青少年校外活动基地,里面有国防教育园、航空母舰模型、各种军事装备。陈溪对航母模型很感兴趣,在模型上爬上爬下,看了很久。
“爸爸,这个航母跟你造的一样吗?”她问。
“不一样。”河生说,“这个模型小得多,也简单得多。”
“那你的航母有多大?”
“三百多米长,七十多米宽,相当于三个足球场。”
“好大。”陈溪张大了嘴,“我能上去看看吗?”
“能,等开放日,爸爸带你去。”
“什么时候?”
“快了。”
陈溪有些不高兴,觉得爸爸一直在说“快了”,但就是没有实际行动。河生看出了她的心思,说:“明年春天,爸爸一定带你去。”
“真的?”
“真的。”
陈溪笑了。
十一
8月20日,河生收到了方卫国的电话。
“河生,我下个月要去美国了。”方卫国的声音有些不舍。
“去美国?干什么?”
“去看儿子。方舟在那边工作了,说想我了,让我去住一段时间。”
“好,你去吧。”
“你一个人在家,无聊吗?”
“不无聊,有雨燕和溪溪陪我。”
“那就好。”方卫国说,“河生,你保重。”
“你也保重。”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很蓝,有几朵白云,悠悠地飘着,像棉花糖。他想起了方卫国,想起了他们几十年的友谊。从高中到现在,他们一起经历了高考、大学、工作、结婚、生子,一起经历了人生的风风雨雨。虽然走的路不同,但友谊一直没有变。现在,他们都老了,一个退休了,一个半退休了,一个在国内,一个要去国外。但友谊还在,像黄河的水,流到哪儿都是黄河的水。
十二
8月22日,河生去了船厂。他本不想去,但李晓阳打电话说,第五艘航母的船体合拢了,请他来看看。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船坞里,巨大的船体已经合拢,像一条巨龙横卧在船坞里。工人们在脚手架上忙碌着,电焊的火花像流星一样四处飞溅。河生站在船坞边上,看着这艘新的航母,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他想,如果他还年轻,他一定会站在那个脚手架上,亲手焊下一道焊缝。但他老了,干不动了,只能站在旁边看着。
“陈总,您说几句话吧。”李晓阳走过来。
河生想了想,说:“各位同事,今天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第五艘航母的船体合拢了,这是一个重要的里程碑。我相信,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这艘航母一定会造得更好、更先进、更强大。”
台下响起了掌声。
“我已经退休了,不能和大家一起干了。但我会一直关注着你们,为你们加油。”
掌声再次响起。
河生走下台,李晓阳握住他的手。“陈总,谢谢您。”
“谢什么?应该的。”
十三
8月24日,河生带着陈溪去了上海科技馆。科技馆很大,有好多展厅,有动物世界、机器人世界、宇航天地等。陈溪最喜欢宇航天地,里面有火箭模型、卫星模型、宇航服,还有模拟太空舱。她钻进模拟太空舱,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屏幕上的星空,说:“爸爸,我长大了想当宇航员。”
“好。”河生说,“爸爸支持你。”
“可是我的物理不好。”
“那就努力学。”河生说,“只要努力,没有做不到的事。”
陈溪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从科技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河生和陈溪走在回家的路上,手牵着手,像小时候一样。陈溪已经十四岁了,个子快赶上林雨燕了,但在河生眼里,她还是那个趴在他肩上流口水的小女孩。
“爸爸,你今天开心吗?”陈溪问。
“开心。”河生说,“你呢?”
“我也开心。”陈溪说,“爸爸,我们以后每个周末都出来玩,好不好?”
“好。”河生说,“每个周末都出来。”
陈溪笑了,笑得像秋天的花。
十四
8月26日,河生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大哥打来的。
“河生,我下周去上海。”大哥的声音有些兴奋。
“来上海?干什么?”
“看看你,看看雨燕,看看溪溪。”大哥说,“好久没见了,想你们了。”
“好,你来,我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坐车去。”
“我去接你。”河生的语气很坚决。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好,你来接。”
挂了电话,河生坐在沙发上,想起了大哥。大哥比他大八岁,今年五十九了。他供河生读书,供他上大学,供他走出黄河边。没有大哥,就没有他的今天。他欠大哥的,一辈子也还不完。
十五
8月28日,河生去火车站接大哥。大哥从洛阳坐高铁来的,四个小时就到了。河生站在出站口,举着写有“陈河大”的牌子,等了半个小时,才看到大哥从人群中走出来。大哥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黑色的裤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背也驼了。他拎着一个大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哥。”河生走过去,接过他的包。
“河生。”大哥看着他,笑了,“你瘦了。”
“你也瘦了。”
“老了,吃不下东西。”
两人走出火车站,上了车。大哥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上海,说:“上海变化真大,我都认不出来了。”
“是啊,变化大。”河生说。
“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
“习惯了。”
“想老家吗?”
“想。”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
十六
到了家,林雨燕已经做好了饭。她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肉、清蒸鲈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酸辣汤。大哥看着满桌的菜,说:“雨燕,你太客气了。”林雨燕说:“不客气,大哥来了,当然要做好吃的。”
陈溪从房间里出来,看到大哥,叫了一声“大伯”。大哥看着她,说:“溪溪长这么大了,都快认不出来了。”陈溪笑了,说:“大伯,您也老了。”大哥说:“老了,老了。”
吃完饭,大哥从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递给河生。“这是咱家的枣,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河生打开袋子,里面是干红枣,红彤彤的,皱巴巴的,散发着甜香。他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很甜,很糯,像小时候的味道。
“还是那个味道。”河生说。
“那是。”大哥说,“树还是那棵树,虽然村子没了,但树还在。”
“树在哪儿?”
“在翟泉村,我移栽过去的。”
河生心里一酸。他想起了小时候,院子里的那棵枣树,是他出生那年父亲种的。每年秋天,枣红了,母亲打下来,晒干了,留到冬天吃。他最爱吃枣,脆的、干的都爱吃。母亲说:“河生,你像枣,皮红心甜。”
现在,母亲不在了,但枣树还在,枣还在,甜还在。
十七
8月29日,河生带着大哥去了外滩。大哥第一次来上海,对外滩的高楼大厦很新奇,仰着头看了好久。他说:“这些楼真高,比老家山还高。”河生说:“高了也不一定好,住着不舒服。”大哥说:“也是。”
他们去了豫园。豫园里人很多,有游客,有本地人,有老有少。大哥看着那些古建筑,说:“这些房子真好看,比咱老家的房子好看多了。”河生说:“咱老家的房子也不错,冬暖夏凉。”大哥说:“是啊,可惜没了。”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古建筑。河生想起了小浪底村的房子,土墙、灰瓦、木门、纸窗。虽然没有豫园那么精致,但那是他的家,他在那里出生、长大、做梦。现在,那个家沉在水底了,再也看不到了。
“哥,你想回去看看吗?”河生问。
“想,但回不去了。”大哥说。
河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十八
8月30日,大哥要回去了。河生送他去火车站,帮他拎着包。大哥的包鼓鼓的,来的时候装的是枣,走的时候装的是林雨燕给他买的衣服和零食。
“哥,你保重。”河生说。
“你也是。”大哥说,“别太累了,退休了就好好休息。”
“好。”
大哥走进候车室,回头看了河生一眼,挥了挥手。河生也挥了挥手。大哥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河生站在那里,久久没有离开。
他想起了小时候,大哥背着他去上学。那时候,他五岁,大哥十三岁。学校在隔壁村,要走五里路。大哥背着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给他讲故事。讲的是《西游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他听得入迷,问大哥:“大哥,孙悟空会不会死?”大哥说:“不会,他有七十二变。”他放心了。
那些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十九
8月31日,八月的最后一天。河生坐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像一幅油画。梧桐树的叶子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开会。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2023年8月31日,退休两个月了。”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前。他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有几艘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悠长而低沉。他想起了德顺爷,想起了母亲,想起了孟教授,想起了岳母。他们都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但他不孤单,因为他有家,有孩子,有那么多美好的回忆。
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照片。第一艘航母的照片,第二艘航母的照片,第三艘航母的照片,第四艘航母的照片。一张一张,记录着他二十二年的心血。他伸出手,摸了摸第四艘航母的照片,照片上的他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但眼睛还是那样亮。
“二十二年了。”他在心里说,“时间过得真快。”
远处,黄河在夜色中流淌,奔流到海,不复回头。
而他,也将继续往前走,走到大河之上,走到深海远洋,走到他梦想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