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台阶》——上
第391章 《台阶》——上 (第1/2页)苏慕白的话落下的时候,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柳作卿转头看向评委席中央的戴盛宗。
戴盛宗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极其郑重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柳作卿没有说话,站起身走向讲台侧面的多媒体控制台。
他的脚步不快,皮鞋底踩在地板砖上的声音一下一下传开来,格外清晰。
教室里所有学员的视线紧紧跟随。
直到投影仪的电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白色幕布从顶部缓缓坠落,将前方那面墙整个吞进去。
光束打上去的瞬间,整个教室的光线暗了半格。
幕布上,标题只有两个字。
《台阶》。
没有副标题,没有作者署名,没有任何装饰。
就那么两个字,四四方方地杵在白色幕布正中间。
右上角的字数统计赫然显示:7,839字。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个数字在三十份稿件里垫底。
张一俞坐在第三排,眉头微微皱起。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心底浮出一个本能的疑问:
不到八千字,怎么撑?
他自己那篇修鞋匠写了一万两千字,五稿推翻重来,每一稿都在往骨头上加肉。
此刻看到这个篇幅,他的第一反应是单薄。
柳作卿站在投影幕布旁,目光扫过全场那些神色各异的面孔。
有人疑惑,有人好奇,有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屏幕阅读进度不一,为了让所有人同步感受这篇文字的重量。”
柳作卿转头看向站在讲台侧面的宋远,语气沉稳。
“宋远,辛苦你来给大家读一下吧。”
宋远愣了一下。
从入营到现在,他的角色一直是助教、是管理者、是传话筒。
但此刻柳教授让他站上讲台,用声音把一篇作品从头到尾送进所有人的耳朵里。
他快速调整了呼吸,走上讲台正中央,从桌面上拿起那份打印稿。
麦克风被他调整了一下位置,握在右手。
他的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行字他昨晚已经在柳教授办公室里看过一遍了。
当时他没有出声,只是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读完后坐在椅子里好一会儿没说话。
现在,他要把那些字念出来。
宋远清了清嗓子。
“父亲总觉得我们家的台阶低。”
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被阶梯教室的穹顶反射回来,落在每一个人的头顶上。
第三排,张一俞的笔尖在笔记本上点了一下。
台阶。低。
两个极其日常的意象,拼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开局。
没有环境铺排,没有人物素描,没有任何精心设计的叙事钩子。
就是一个陈述句。
平得像一碗白水。
张一俞在笔记本的空白处写下一个字:
薄。
他准备等后文来验证自己的判断。
宋远继续念。
“我们家的台阶有三级,用三块青石板铺成。
那石板多年前由父亲从山上背下来,每块大约有三百来斤重。”
父亲背石板的细节铺开了。
石匠笑着说能一口气背到家就不收钱,父亲一下子背了三趟,没觉得花了太大的力气。
只是来去的山路磨破了一双麻筋草鞋,父亲觉得可惜。
台下有人动了一下。
那个“可惜”的落点,不在三百斤重的石板上,在一双草鞋上。
第四排靠窗的川省男生抬起头,盯着投影幕布上的文字。
他看到了一种熟悉的东西。
那种把力气看得比黄金便宜、把草鞋看得比力气金贵的计算方式,他也在自己的外公身上见过。
宋远的声音稳定地推进着。
青石板没经石匠光面就铺在门口,多年风吹雨淋,磨出了一颗颗硬币大的小凹凼。
天晴了穿堂风一吹,石板青幽幽的,宽敞阴凉。
母亲坐在门槛上干活,“我”被安置在青石板上。
“我流着一大串涎水,张嘴在青石板上啃,结果啃了一嘴泥沫子。”
教室里有人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声笑刚出口就被掐断了。
笑的人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也不知道那声笑为什么会堵在嗓子里变成一团发酸的东西。
宋远翻了一页。
“父亲的脚板宽大,裂着许多干沟,沟里嵌着沙子和泥土。
他一般都去河里洗脚,到了过年才在家里洗一次。
母亲端来一大盆热水,父亲坐在台阶上很耐心地洗。
因为沙子多,他要了个板刷刷拉刷拉地刷。”
“后来父亲的脚终于洗好了,终于洗出了脚的本色,却也是黄几几的,是泥土的颜色。”
“我为他倒水,倒出的是一盆泥浆,木盆底上还积了一层沙。”
张一俞手里的笔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那个字。
薄。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本能地想反驳。
修鞋匠的手指关节变形,他查过资料,也翻过纪录片,他不是没有做功课。
但那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他翻遍了资料,却从来没摸过一个真正干了三十年的修鞋匠的手。
那双手在资料里是一组数据,是一段影像,是一个他可以引用的社会学样本。
但它不是一双手。
苏慕白昨天说他那篇修鞋匠“连口活气都没喘出来”,他当时觉得不公平。
现在他懂了。
活气是什么?
活气就是一盆洗脚水底下沉下去的那层沙。
那是坐在书房里翻一千遍纪录片,也翻不出来的东西。
宋远的朗读节奏始终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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