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榕树下的梦
## 第四章 榕树下的梦 (第2/2页)李元郑把最后一口三明治吃完,用纸巾擦了擦手,把纸巾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折叠桌的一角。他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沉默到邱莹莹以为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了,他的声音才响起来。
“他……他找、找你……”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他为什么要……找你?”
这个问题的语气很平淡,但邱莹莹从那个“为什么”里听出了一些别的东西。不是嫉妒——她不确定李元郑会不会嫉妒——更像是一种……不安全感。一种“你是我发现的宝藏,现在别人也看到了你,你会不会就不属于我了”的不安全感。
她觉得这个想法有些自作多情,但她的直觉告诉她,她没有猜错。
“因为我会养花啊。”邱莹莹说,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全校只有我一个转学生带着花报到,这不是明摆着的吗?他会找我,说明他有眼光。”
李元郑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的东西很复杂,有释然,有庆幸,还有一点点没有被完全压下去的、酸酸的、涩涩的东西。
“他……他……”
他“他”了好几声,后面的字就是出不来。他皱了皱眉,攥了攥拳头,深吸了几口气,最后还是放弃了,只是摇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回到满天星上。
邱莹莹看着他,心里忽然柔软得像一团被水泡开的棉花。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想说的是“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或者“他是不是想追你”,或者更直接一点的“你不要跟他走太近”。但他说不出来。不是因为口吃,是因为他没有立场说。他不是她的男朋友,他没有权利要求她不要跟别的男生说话。他甚至连“我喜欢你”都还没有正式说出口——虽然他已经用很多很多种方式说了,但那四个字,他还没有说过。
邱莹莹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他的视线平齐。
“李元郑,”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风铃被最轻的那阵风吹响的声音,“我跟顾言舟只是合作园艺角的事。他是**,我是帮忙的,除了花,我们不会聊别的。”
李元郑看着她,深棕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但声音没有出来。
“但如果你不喜欢我去,”邱莹莹说,心跳快得像擂鼓,但她还是把那句话说出来了,“你跟我说,我就不去了。”
这句话是一个试探。
也是一个邀请。
她在给他的不安全感铺一条路,一条他可以走过来的、不需要说话也能走的路。她不需要他说“我喜欢你所以你不要去”,她只需要他一个眼神、一个点头、一个摇头,她就能读懂。
李元郑看了她很久。
久到邱莹莹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做了一件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轻轻地、像触碰一朵花一样地,碰了一下她的头发。
不是摸头——他的手悬在她的发顶上方,手指微微弯曲,指腹轻轻地、极其短暂地触碰了一下她翘起来的发梢,然后迅速缩了回去,像被烫到了一样。
整个过程不超过半秒。
但邱莹莹感觉到那半秒里,他手指的温度透过头发传到了她的头皮,像一道微弱的电流,从头顶一路窜到脚趾,每一根神经都被电得麻麻的。
她的脸“轰”地一下红了。
李元郑的耳朵也红了。
两个人蹲在满天星前面,面对面,距离不超过半米,谁都不敢看谁。
风铃在身后响着,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他们两个笑。
邱莹莹不知道那天在天台上后来发生了什么,因为她的记忆从那半秒之后就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粉色的、冒着泡泡的东西。她只记得自己好像说了“那我先走了”,好像拿起了书包,好像推开了铁门,好像走下了楼梯。但她的身体在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灵魂大概飘到了天上,正蹲在某朵云上面,捂着脸偷笑。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
李元郑的消息:“你去吧。园艺角。我不拦你。”
隔了几秒,又来了一条:“但你要教我。我也想去。”
邱莹莹站在校门口,人来人往,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那两条消息,笑了。笑得很大声,大到旁边路过的几个同学都看了她一眼。
她回了一条:“好。周四下午,你来。我教你怎么种薰衣草。”
当天晚上,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她梦到了那棵老榕树。
榕树比她白天看到的还要大,树冠遮住了整片天空,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晃动的光点。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根错节,像一张巨大的网,把整片土地都罩住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的、带着一点点腐朽气息的味道——不是难闻的那种腐朽,是树叶落下之后慢慢变成泥土的那种腐朽,是生命的另一种形态。
她站在榕树下,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慢,像一个人的心跳。
她转过头,看到了一个人影从树干的另一侧走出来。
是李元郑。
但他穿的不是校服。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敞开着,袖子挽到了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他的头发比现在长一些,微微遮住了眼睛,风吹过的时候,发丝会轻轻飘起来,露出下面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他的手里拿着一束花——满天星,白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被摘下来的星河。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来,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邱莹莹等着。
他很努力地、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邱。莹。莹。我。喜。欢。你。”
六个字,一个都没有卡壳。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榕树下有一种奇特的回响,像是整棵树都在帮他传递这些字,每一个字都被放大了、拉长了、在空气里停留了很久很久,久到邱莹莹觉得自己可以伸手抓住它们,装进口袋里,带回去慢慢听。
她想说“我也喜欢你”,但嘴巴张开了,声音却出不来。
不是卡壳,是一种太幸福了、幸福到不知道怎么回应的失语。
她伸出手,想握住他拿着满天星的那只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他的手指的时候——
闹钟响了。
邱莹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的是花店卧室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吊灯的位置,像一个歪歪扭扭的闪电。窗台上的满天星开得正好,白色的花瓣在晨光里微微发亮,陶盆上刻的那行字——“你一定是最好的”——被光线照得格外清晰。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手伸到被子外面,对着空气握了握。
什么都没有握住。
她把手缩回来,盖在眼睛上,在被窝里翻了一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烦死了。”她闷闷地说,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含混不清的,“就差一点点。”
“什么差一点点?”爷爷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伴随着锅铲翻炒的声音,“起来吃早饭了,再不起来上学要迟到了。”
邱莹莹“嗷”了一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头发比平时更翘了,翘到像一只被电过的猫,每一根都在往不同的方向伸展。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时间和一条未读消息。
李元郑发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多。
“睡不着。在想花的事情。你的满天星开得怎么样了?”
邱莹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她在想花的事情。她想的是,一个人凌晨一点多还不睡觉,在想花的事情,说明他说的“花”可能不只是“花”。就像她刚才做的那个梦,梦里的主角是满天星和榕树,但梦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是花,也不是树,是那六个字。
邱.莹.莹.我.喜.欢.你.
她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睛,回了那条消息:“开得很好。每天都多开几朵。你放心。”
她没有说她做的那个梦。
有些东西,要留在心里,等合适的时候再说出来。就像一颗种子,你要埋在土里,浇水、施肥、等它发芽、等它长大、等它开花,然后在花开得最好的那一天,把它摘下来,送给最想送的人。
邱莹莹把那盆满天星从窗台上拿下来,放进书包旁边的侧袋里。侧袋太小了,花盆卡在外面,晃晃悠悠的,她就把书包抱在怀里,用两只手扶着花盆,小心翼翼地走出卧室。
爷爷正在厨房里煎蛋,听到她的脚步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
“你今天带花去学校?”
“嗯。”邱莹莹点头,换鞋的时候差点因为抱着花盆失去平衡,身体晃了一下,用后背抵住了墙。
“什么花?”
“满天星。”
爷爷把煎蛋盛到盘子里,端到餐桌上,看着她怀里的那盆满天星,眯着眼睛看了几秒。
“这花盆是谁做的?”他问,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已经知道答案但我就是想听你说”的语气。
“同学送的。”邱莹莹坐下来,把花盆小心翼翼地放在餐桌的一角,拿筷子夹起煎蛋咬了一口,蛋黄从嘴角流出来一小点,她用纸巾擦了擦。
“同学?”爷爷也坐下来,端起粥碗,从碗沿上面看着她,“男同学?”
邱莹莹的筷子在粥碗里搅了搅,没有回答。
爷爷没有再追问。他只是喝了一口粥,嘴角挂着一个“你爷爷我也年轻过”的笑容,那个笑容比任何追问都让人招架不住。
邱莹莹吃完饭,把碗筷收进厨房,背起书包,抱着那盆满天星出了门。
三月的早晨,天已经亮得很早了。七点钟的太阳不刺眼,橘红色的,像一个还没完全睡醒的、懒洋洋的大橘子。街道上已经有了人,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卖菜的大爷大妈已经开始摆摊了,青菜上还带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
邱莹莹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怀里抱着那盆满天星,书包在身后一颠一颠的。她走得很慢,因为她怕走太快花盆会从手里滑出去。她经过早餐摊的时候,卖豆浆的大姐喊了她一声:“莹莹,今天带花上学啊?”
“嗯!”邱莹莹笑着回应。
“什么花啊?”
“满天星!”
“好漂亮啊!”大姐竖了个大拇指,“跟你一样漂亮!”
邱莹莹笑得更开了,酒窝深深地陷下去,走了好几步笑容还挂在脸上收不回来。
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刚好七点二十三分。
她拐进教学楼后面的那条小路,放慢了脚步。
小路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法国梧桐的声音。花坛里的月季还在,蚜虫少了一些,红蜘蛛的蛛网也不见了——应该是他来过了,检查过了,处理过了。
她走到小路的中段,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元郑站在花坛的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个水瓶,穿着白色的衬衫,衬衫的下摆放出来,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低着头,看着花坛里的月季,表情很专注,专注到没有注意到她的到来。
邱莹莹在距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怀里的满天星。
他的目光落在那盆花上,从花盆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看到盆里那些白色的小花,再从那些小花看到抱着花盆的她。目光移动得很慢,像在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
“我……我以、以为……你会……放在……家里。”他说,声音比平时更轻,像怕吓跑什么。
“我想带给你看。”邱莹莹说,把花盆往前递了递,“你看,它每天都有新开的花。今天早上又多了几朵,我数了一下,大概多了——我没有数,是估计的。”
她学着他之前的语气说了“是估计的”四个字,说完自己先笑了。
李元郑也笑了。那个笑容不是浅浅的、克制的笑,是一个完整的、明亮的、像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一样的笑。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从冷白色变成了暖橘色,从冰山变成了春天。
邱莹莹把那盆满天星递给他,他接过去,抱在怀里。
他抱花盆的姿势和她不一样。她是两只手从两边托着盆身,他是左手托着盆底,右手扶着盆沿,手指微微收拢,像在护着一个小小的、珍贵的、易碎的东西。
两个人在花坛旁边站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李元郑忽然开口了。
“我……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他说,声音有些涩,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这些话说出来,“梦到……榕树。和……和你。”
邱莹莹的心跳突然加速了。
她也梦到了榕树。也梦到了他。
但她没有说。她想先听他说。
“榕树……下。”他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我对你……对你说了……说了……”
他又卡住了。那个“说”字重复了三次,后面的字就是出不来。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下颌的肌肉绷紧了,嘴唇微微颤抖着。
邱莹莹看着他,轻轻地说:“说了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说、说喜欢。”他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风带走了,“我想说……说那四个字。但……但梦里的我……说不出来。怎么也……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梦里的他没有说出来。她的梦里的他说出来了,而且说得很流畅、一个都没有卡壳。但现实中的他,连在梦里都说不出来。口吃这件事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连潜意识都不肯放过他。
“但没关……关系。”他说,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声音忽然变得很坚定,坚定到不像一个口吃的人说出来的,“梦、梦里说不出……我就在……就在现实里说。”
他把满天星放在花坛的围墙上,转过身,正对着她。
早晨的阳光从他的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他的影子落在她脚边,长长的,瘦瘦的,像一棵年轻的、正在努力向上生长的树。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邱莹莹。”
她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心跳到嗓子眼。
“我。”
她屏住了呼吸。
“喜欢。”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全世界都安静了。
“你。”
最后一个字落下来的时候,他的声音是抖的。他的手是抖的。他的睫毛是抖的。他连嘴唇都在抖。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北极星,在所有抖动的、不安的、颤抖的东西中间,那双眼睛是唯一不动的、坚定的、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的东西。
他说出来了。
四个字。一个字都没有卡壳。
邱莹莹的眼泪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地滚过她的脸颊,滴在校服的领口上,滴在手背上,滴在地上那束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里。
她没有擦眼泪。
她上前一步,走到他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他眼睛里自己的倒影。
“李元郑,”她说,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是清楚的,“我也喜欢你。”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声音轻得像风铃的余音:
“从你在我的课本上写蝴蝶兰养护方法的那天起,就喜欢了。”
李元郑站在原地,像一棵被雷劈中的树,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了她三秒,又看了她三秒,再看了她三秒。他好像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好像怕自己听错了,好像需要反反复复地确认很多遍才能让这个信息穿过耳朵、抵达大脑、最终落地生根。
“你说……你说什么?”他问,声音带着一种不敢置信的颤抖。
“我说,我喜欢你。”邱莹莹擦了擦眼泪,笑了,笑得又哭又笑的,狼狈极了,但好看极了,“笨死了,非要我说两遍。”
李元郑的嘴角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弯了起来。
那不是一个笑容。
那是无数个笑容在同一时间、同一张脸上同时绽放。他的眼睛在笑,他的眉毛在笑,他的鼻子在笑,他的嘴巴在笑,他的耳朵在笑,他整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在笑。
他笑得像一个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礼物的人。
因为他确实得到了。
邱莹莹看着他笑成那个样子,自己也笑了。两个人站在花坛旁边,面对面地笑着,笑着笑着眼眶都红了,红着眼睛又笑,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路过的一个低年级的学妹看到他们两个,捂着嘴小跑着走了,跑出去好远还回头看了一眼。
李元郑伸出手,从花坛围墙上拿起那盆满天星,重新抱在怀里。
“这盆花,”他说,声音还是慢慢的,但每一个字都在笑,“是我……种过……最好的……一盆。”
“为什么?”邱莹莹问。
“因为……因为你……你在看。”
邱莹莹的脸又红了。她把脸别到一边去,假装在看花坛里的月季,但月季的叶子都被她的余光晃出了重影,她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上课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又同时看向对方。
“你先走。”邱莹莹说。
“你……你先。”李元郑说。
“你先,你教室在四楼,爬楼梯要更久。”
“你先。你……你抱着花。重。”
邱莹莹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满天星,又看了看他。她犹豫了一秒,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踮起脚尖,飞快地把那盆满天星塞回他怀里,然后转身就跑。
跑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阳光在她的头发上跳跃,翘起来的发丝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眼睛因为哭过还有些红,但里面的光比任何时候都亮。
“放学后,天台见。”她说。
李元郑抱着那盆满天星,站在花坛旁边,点了头。
邱莹莹转身跑进了教学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像一连串欢快的鼓点。
李元郑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怀里的满天星。白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几乎透明,像一片片薄薄的、会发光的雪。
他伸出右手,用食指轻轻触碰了一下最近的一朵小花。
花瓣在他指尖轻轻颤动了一下,像一个人的心跳,也像一个人的回应。
“放学后。”他轻声说,对自己说,也是对花说,“天台见。”
风铃的声音好像从天台上远远地飘下来了,穿过六层楼的距离,穿过走廊和楼梯,穿过早晨的阳光和空气,落在他耳朵里。
细碎的,轻轻的,像星星在说话。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