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 野蜂飞舞
## 第四章 野蜂飞舞 (第2/2页)李浚荣没有说话。他没有说“别哭了”,也没有说“再哭就不好看了”。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哭,像一个耐心到极点的雕塑,在等待一场雨停。
然后他伸出了手。
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脸颊,轻轻地、慢慢地、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一样,用拇指的指腹擦掉了一颗从她眼角滑落的泪珠。他的指尖是凉的,带着夜晚的凉意和洗衣液淡淡的清香。那种凉意贴上她被泪水浸泡得滚烫的皮肤,像一片薄荷叶落在了烧红的铁板上,发出“嘶——”的一声轻响。
邱莹莹的身体僵住了。
他的手指从她的眼角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脸颊,从脸颊滑到下巴。每一个动作都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他指纹的纹路——那些细细的、螺旋形的线条,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记载着他十九年人生的所有轨迹。
“别哭了。”他终于说了这句话,声音低得像从地心传上来的震动,“再哭的话,我会以为你不想见到我。”
邱莹莹猛地摇头。摇得很用力,用力到马尾都甩到了脸上,几缕碎发黏在了被泪水沾湿的皮肤上。
“我想见你。”她说,声音又哑又小,像一只刚出生的小猫在叫,“我很想见你。”
李浚荣的手指停在了她的下巴上。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觉得时间都停止了。梧桐树不长叶子了,夜风不吹了,路灯不闪了,月亮停在云层后面不动了,整个宇宙都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在呼吸,还在心跳,还在用目光杀死对方。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淡淡的微笑,不是那种忍不住的笑,也不是那种深沉的、从心里长出来的笑。而是一种全新的、她从未见过的笑——带着一点点释然,带着一点点心疼,带着一点点“你终于说出来了”的如释重负。那笑容像是被压抑了很久的泉水,终于找到了一条裂缝,从地底下喷涌而出,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
“我也很想见你。”他说,“每一天都很想。”
邱莹莹又想哭了。但她忍住了。因为她不想让他觉得她是一个只会哭的废物——虽然她确实是一个只会哭的废物,但她想做他的废物,而不是一个单纯的废物。
“李浚荣。”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是哑的。
“嗯。”
“你明天还会来接我吗?”
“会。”
“后天呢?”
“会。”
“大后天呢?”
“每一天都会。”
“那三十天之后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像是在问一个她自己都不敢听到答案的问题,“三十天之后,你还会来接我吗?”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变了。不是变暗了,而是变得更亮了,亮到邱莹莹觉得那两束光可以穿透她的眼睛,一直照到她的心里最深处——照到那些她藏了很久的、不敢承认的、关于他的心事。
“你觉得呢?”他反问。
又是这句话。他上次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在咖啡厅里,他问她为什么没有推开她的吻。她又气又羞,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这一次,她不想钻地缝了。她想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双从三年前就开始注视她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说,“你告诉我。”
李浚荣低下头,把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个拳头。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微上翘的,像两把被折弯的小扇子。近到她能感受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浅浅的,拂在她的额头上,像春天的风。
“三十天之后,”他说,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像是怕她听不清,又像是怕她自己不相信,“我会来。三十天之后会来,一年之后会来,十年之后也会来。”
他停顿了一下。
“只要你还在弹琴,我就会在台下。这一辈子都是。”
邱莹莹的眼泪最终还是没能忍住。她哭得很凶,凶到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片被风雨摧残的叶子。但她的嘴角是翘着的——不是在笑,也不是在哭,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她从未有过的表情。
她踮起脚尖。
这一次不是喝醉了。这一次她很清醒。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她把嘴唇贴在了他的嘴角上——不是正中间,是嘴角,偏左一点点,刚好是他笑起来的时候最先翘起来的那个位置。
他的嘴唇是凉的。不是冷,是一种干净的、清爽的凉,像薄荷,像山泉,像十月末的夜风。但只凉了一瞬间,就变得温热了起来——因为她碰到了它,她的温度传给了他,他的温度又传了回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了一个温暖的闭环。
她没有闭眼睛。她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他。他的睫毛在她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黑色,他的眼镜框反射着路灯的光,他的瞳孔——她看不到他的瞳孔了,因为太近了,近到她的视野里只剩下他的脸,他的皮肤,他微微张开的嘴唇。
这个吻持续了大概两秒钟。
也许更短,也许更长。邱莹莹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她从他嘴唇上离开的时候,她的心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它像一颗被点燃的烟花,在她的胸腔里炸开了,碎片飞到了她的指尖、她的耳尖、她的每一寸皮肤上,燃烧着,尖叫着,欢呼着。
她退开一步,看着李浚荣。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表情看起来依然是平静的,但他的耳尖——那只平时被头发遮住、她很少注意到的耳尖——红得像被火烧过。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一颗被吞进去的石子,在喉咙里卡了一秒,然后滑了下去。
“邱莹莹。”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八度,低到她觉得那声音不是从嘴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
“嗯。”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知道。”她说,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没有,“我在亲你。不是喝醉了。不是不小心。是我想亲你。”
李浚荣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邱莹莹开始慌了。他在想什么?是不是觉得她太随便了?是不是觉得她不应该主动?是不是觉得她应该等他来亲她?她开始后悔了,后悔得想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
然后她被拉进了一个怀抱。
很紧,很用力,像要把她揉进骨头里的那种紧。
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他的手臂箍在她的腰上,他的胸膛贴着她的脸颊。她能听到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快得像她刚才弹的那首《野蜂飞舞》,快得不像一个平时总是那么冷静从容的人。
“李浚荣,”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胸口,“你在紧张。”
“没有。”他否认。
“你的心跳好快。”
“……那是因为我刚刚走了一段路。”
“从梧桐树走到我这里只有五米。”
“五米也会心跳加速。”
“你撒谎的时候耳尖会红。”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耳朵,“现在你的耳尖比刚才还红。”
李浚荣低下头,对上她的眼睛。他的表情依然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他的耳朵出卖了他——那两只薄薄的、平时被头发遮住的耳朵,此刻红得像两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草莓。
“你的耳朵也红了。”他说。
“那是因为我哭过!”
“你刚才说你哭是因为想见到我。”
“那是两回事!”
“怎么两回事?”
“哭是因为感动,耳朵红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过气!”
李浚荣立刻松开了手。
邱莹莹后悔了。她不该说的。因为他的怀抱太舒服了,舒服到她不想离开。那种被一个人完全包裹住的感觉,像一个定制的茧,刚好容纳她的整个身体。他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暖烘烘的,像一个移动的暖炉。他的心跳声就在她耳边,咚咚咚的,像一首节奏分明的摇滚乐——不,不是摇滚乐,是古典乐,是那种有规律、有层次、有深度的音乐。
“我不是让你松开……”她的声音小得像自言自语。
“那是让我抱紧一点?”
她没回答。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然后她又被抱住了。这一次比刚才温柔了一点,没有那么用力,但更紧了——紧到她的身体和他的身体之间没有任何缝隙,紧到她能感觉到他的每一次呼吸——胸腔的起伏,腹部的收缩,肩膀的微动。
“邱莹莹。”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胸腔的共鸣,震得她头皮发麻。
“嗯。”
“我可以亲你吗?”
邱莹莹的心脏在那一瞬间炸成了烟花。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功能都失效了,只剩下一个词在她的舌头上打转——
“嗯。”
很小声,小到她自己都几乎没听到。但李浚荣听到了。
他松开了一点手臂,低下头。他的手抬起来,捧住她的脸。他的手指很长,很凉,指腹上有薄薄的茧,贴在她被泪水浸泡得滚烫的皮肤上,像两块被放在火炭上的冰。他的拇指在她的颧骨上轻轻划过,像一支笔在纸上画出一条温柔的弧线。
他靠过来。
这一次,她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温热的,浅浅的,拂在她的嘴唇上,像一片羽毛在轻盈地触碰。她能感觉到他的鼻尖碰到了她的鼻尖——凉的,滑滑的,像一颗被剥了壳的荔枝。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先是轻轻地、试探性地贴上来,像一只蝴蝶落在花瓣上,犹豫着要不要收拢翅膀。
然后他加深了这个吻。
不是那种狂风暴雨式的、侵略性的深吻,而是一种缓慢的、虔诚的、像是在朝圣一样的吻。他的嘴唇在她的嘴唇上描摹着,一点一点地,从唇珠到唇角,从下唇到上唇,像一位书法家在宣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每一笔都小心翼翼,每一划都用尽了心力。
邱莹莹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它飘到了梧桐树顶上,飘到了月亮旁边,飘到了很远很远的银河系里。它在宇宙的真空里漂浮着,没有重力,没有方向,只有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幸福感,像一张柔软的网,把她整个人兜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放开了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的脸——近在咫尺。他的眼镜上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因为她的体温比空气高,她的呼吸比空气暖。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很亮,很亮,亮到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的深处点了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灯。
“你哭了。”他说。
邱莹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她又哭了。她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眼泪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不需要她的允许就擅自跑了出来。
“我没有哭。”她嘴硬。
“眼泪都流到下巴了。”
“那是……那是你的口水。”
李浚荣看着她,沉默了两秒。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他忍住了没有笑,但嘴角出卖了他。
“好,”他说,“是我的口水。”
邱莹莹的脸“轰”地烧了起来。她刚才说了什么?她居然说那是他的口水?她是不是疯了?她是不是被刚才那个吻把脑子都给吻没了?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她急急忙忙地解释,“我是说——不,我没有说那是你的口水——我是说那是眼泪——不对,我不是说那是眼泪——我是说——”
她的嘴巴被堵住了。
用他的嘴唇。
这次只持续了不到一秒。他像一个偷到了糖果的小孩,在大人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退开了,嘴角带着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
“你不用解释。”他说,“我知道你哭了。”
“李浚荣!”她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打断我!”
“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解释的样子太可爱了,我怕我会忍不住一直亲你。”
邱莹莹的大脑彻底死机了。
她说不出话,迈不动腿,甚至连眨眼都忘了。她就那么站在那里,仰着脸看着李浚荣,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兔子。
李浚荣伸出手,轻轻地把她的下巴往上抬了一下,合上了她的嘴。
“走了,”他说,“送你回去。”
“哦。”她机械地应了一声,然后机械地转过身,机械地迈开步子。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大道上。夜已经很深了,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的人。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那两道影子,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那些影子比它们的主人更大胆,更坦诚,更不怕被人看到。两个影子在路上牵着手——不,他们没有牵手,但影子牵了。影子的手指缠在一起,分不清哪根是谁的,像一个打了死结的绳结。
她偷偷地看了一眼李浚荣垂在身侧的手。
那只手很好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青筋,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像一条蜿蜒的小河。这只手刚才捧着她的脸,凉凉的,稳稳的,像捧着一件易碎的珍宝。
她想牵那只手。
但她不敢。
她把手缩在袖子里,攥成拳头,指甲掐着掌心,给自己打气——你可以的,你刚才都亲他了,牵个手算什么?亲都亲了,牵个手不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吗?
可她还是不敢。
因为她亲他的时候是一时冲动,肾上腺素飙升,脑子一热什么都做得出来。但现在她冷静下来了,冷静到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指尖的颤抖和掌心的潮湿。她现在没有肾上腺素的帮助,她只能靠自己的勇气——而她的勇气一向不太够用。
李浚荣的左手忽然动了一下。
邱莹莹的心跳瞬间加速——他要牵她的手了吗?他要主动了吗?她的右手已经准备好了,手指微微张开,像一朵等待被握住的花——
李浚荣把手插进了裤子口袋。
邱莹莹在心里把李浚荣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你冷吗?”他忽然问。
“什么?”她愣了一下。
“你的手缩在袖子里。是不是冷?”
“不是……是……”
她不知道该怎么说。难道要说“我不是冷,我是想把我的手伸进你的手里但是我不敢所以我只能把手缩在袖子里自抱自泣”?她说不出口,打死都说不出口。
“那就是冷。”李浚荣替她做了决定。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到她面前。那只手五指张开,掌心向上,像一页被打开的书,等待被阅读。
邱莹莹盯着那只手看了三秒钟。
然后她把自己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像一只试探着走出洞穴的小动物一样,把手放进了他的掌心里。
他的手合上了。五指收拢,把她的手完全包裹住了。他的手比她的大很多,大到可以把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只露出四个粉色的指尖。他的掌心是干燥的,温暖的,像冬天里被太阳晒过的被子。
邱莹莹的心脏在胸腔里跳了一只完整的《野蜂飞舞》,从头到尾,一个音符都不差。
“你的手好小。”他说。
“你的手好大。”她说。
“嗯。”
“嗯。”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
梧桐大道很长,从大礼堂到宿舍楼大概要走十五分钟。这十五分钟里,他们一直牵着手——不,不是“牵”,是“握”。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稳稳的,紧紧的,像是在握一件很重要的东西,一件丢失了三年终于找回来的东西。
邱莹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两个手背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她能感觉到他脉搏的跳动——不是从手腕上,而是从整个手掌传过来的,那种微微的、有节奏的搏动,像一只安静的心脏,在他手心里跳动,也在她手心里跳动。
她想,如果时间可以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亲吻,不需要任何轰轰烈烈的情节。就这样,十月的夜风,梧桐树的落叶,路灯下的影子,和一双握在一起的手。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够了。
但时间不会停。梧桐大道总有尽头。宿舍楼的红砖墙在夜色中越来越近,像一堵把她从梦境拉回现实的墙。
她不想进去。她不想松开他的手。
“到了。”李浚荣停下脚步。
邱莹莹也停了下来,但她没有松手。她低着头,看着两个人还握在一起的手,努力地、拼命地、用尽全身力气地,说了一句她这辈子说过的最勇敢的话:
“李浚荣。”
“嗯。”
“我不要三十天了。”
李浚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我从今天开始,”她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像在冰面上行走,小心翼翼地怕踩碎什么,“就是你的女朋友。除非你不要我。”
沉默。
夜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有一片叶子落下来,旋转着,轻飘飘地,落在她和他交握的手背上,像一个温柔的**。
“邱莹莹。”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
她抬起头,对上了他的眼睛。
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泪光。
不是眼泪,是泪光。那种湿润的、晶莹的、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的、将落未落的光。她从来没见过他的眼睛里有这种东西——他一直是平静的、淡淡的、像一面湖水的。但现在,那面湖的水面在颤抖,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湖心向四周扩散,像有什么东西从湖底浮了上来,终于浮到了水面上。
“你再说一遍。”他说,声音在发抖。李浚荣的声音在发抖——那个永远从容不迫、永远不紧不慢、连被吐了一身都能淡定发帖找人的李浚荣,他的声音在发抖。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流的眼泪加起来都没有今天多,但每一滴都是甜的,甜得像草莓糖,甜得像三年前那颗被塞进嘴里的、粉色的、五毛钱一颗的糖。
“我说,”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大一点,大到他能听到,大到梧桐树能听到,大到整个宇宙能听到——
“李浚荣,我喜欢你。从今天开始,我是你的女朋友。我不要三十天了,我要每一天。每一天都是你的。除非你——”
她没能说完。
不是因为他亲了她,而是因为她哭得太凶了,以至于说到“除非”的时候,被自己的鼻涕呛到了。
她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涨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狼狈得像个落汤鸡。她蹲在地上,一只手还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肺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浚荣蹲下来,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你还好吗?”他的声音里有笑意——不是嘲笑,是一种被她的可爱打败了的、无奈又宠溺的笑。
“不好!”她瓮声瓮气地说,“我好丢人!我在表白的时候被自己的鼻涕呛到了!你以后跟别人说起你女朋友,第一印象就是‘她跟我表白的时候被鼻涕呛到了’!”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真的?”
“真的。”他顿了一下,“我会把这一段删掉,只保留‘她跟我表白的时候说喜欢我’。”
邱莹莹从胳膊弯里抬起一双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开玩笑。但他的耳朵——那两只薄薄的、总是出卖他的耳朵——红得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虾饺。
“你耳朵又红了。”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
“你鼻涕流出来了。”他说。
邱莹莹伸手一抹——真的,鼻涕流出来了。她今天到底要把自己丢人到什么程度才甘心?
她正要从口袋里掏纸巾,一张纸巾已经递到了她面前。白色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带着一点点洗衣液的味道。她接过来,用力地擤了一下鼻子,声音大得像一只大象。
“谢谢你。”她说,声音闷闷的。
“不用谢。”
她擤完鼻子,把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不能随地乱扔垃圾,她是文明的大学生。然后她重新抬起头,看着李浚荣。
他蹲在她面前,一只手还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她终于学会了看他——能看到那些平静下面的东西,那些翻滚的、涌动的、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东西。
“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她说。
“嗯。”
“我说‘除非你……’”她深吸一口气,“除非你不要我。”
李浚荣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的泪光还在,但它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更亮的、更烫的、像火焰一样的东西。那火焰从眼底烧上来,烧过他的瞳孔,烧过他的虹膜,烧过他的角膜,一直烧到她的眼睛里,在她的视网膜上烙下了一个永远不会褪色的印记。
“邱莹莹,”他说,“你听好了。”
“嗯。”
“这一辈子,我只要你。”
邱莹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自己今天还要哭多少次,但她的泪腺像是被打开了阀门,关不上了。她已经放弃了擦眼泪,放弃了维持形象,放弃了做一个“体面的表白者”。她就蹲在宿舍楼下,穿着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和一件沾了鼻涕的外套,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哭得像桃子,鼻子红得像小丑。
但这辈子最好看的画面,就是此刻——他蹲在她面前,握着她的手,说“这一辈子,我只要你”。
“你说话算数?”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什么时候不算数过?”
她想了想。没有。从三年前的“会”,到便利店门口的“还给你”,到咖啡厅里的“三十天”,到彩排时的“我会站起来”,到今晚的“这一辈子都是”。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算数了。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猛地站起来。
李浚荣也跟着站了起来。
“那你现在可以送我上去了吗?”她问,“我在这里蹲太久了,腿麻了。”
“……你已经到了。”
“我知道。但我的意思是,送到门口。”她指了指宿舍楼的入口,“送到那个门那里。”
李浚荣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好。”
他牵着她的手(他们还在牵手,她刚刚发现,从梧桐大道到现在,他们的手一直没有分开过),走完了最后几步路。宿舍楼门口的灯光比路灯亮一些,照得两个人的脸都白了几分。
“到了。”他说。
“嗯。”她点了点头,但没有松手。
他也不松手。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宿舍楼门口,握着彼此的手,像两个抢到了心爱玩具不肯放手的小孩。有路过的女生好奇地看了他们一眼,认出了李浚荣,嘴巴张成了O型,然后快步走开,边走边掏出手机——大概是在宿舍群里发“姐妹们!!!我在楼下看到李浚荣了!!!他跟一个女生在门口牵手!!!”
邱莹莹不在乎了。她不在乎谁看到了,不在乎谁拍了照,不在乎明天的论坛上会有什么帖子。她在乎的事情只有一件——他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他的眼睛还看着她的眼睛,他的那句“这一辈子”还在她耳边回响。
“我要进去了。”她说。
“嗯。”
“你松开。”
“你先松。”
“你先。”
“一起。”
“好。”
三、二、一。
谁都没有松。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站在宿舍楼门口,手牵着手,笑得像两个傻子。月光落在他们身上,夜风吹过他们之间,梧桐树的叶子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唱歌。
“邱莹莹。”他先开口。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后天见。”
“后天见。”
“每一天都见。”
“好。每一天都见。”
她终于松开了他的手——不,是慢慢放开的。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从无名指到小拇指,从小拇指到食指,从食指到大拇指。每放开一根手指,她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切掉了一小块。但当最后一根手指也分开的时候,她没有觉得少了什么。
因为她知道,明天,这些手指还会重新握在一起。
后天也是。每一天都是。
她转过身,走进了宿舍楼。这一次她没有跑,也没有停下来回头。她一步一步地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像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歌。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下来。
她转过身,透过楼梯间的窗户往下看。
他还站在那里。站在路灯下,站在月光里,站在梧桐树的阴影边缘。他的双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仰着头,看着四楼的方向——看着她的方向。
她的方向。
从此以后,他不用再在台下看台上。他可以在台下,也可以在台上;可以在楼下,也可以在楼上;可以在她的左边,也可以在她的右边。他可以在任何一个位置,只要那里有她。
邱莹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青草和桂花的香气。
“李浚荣!”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夜空中飘散,像一颗被扔进水里的石子,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楼下那个人抬起头,月光落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双深黑色的眼睛。
“明天四点半,琴房楼下!”她喊,“不许迟到!”
他笑了。
隔得太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嘴型。他在说两个字。
好。
然后他又说了三个字。
她看不清了。夜风太大了,梧桐叶太密了,月亮太远了。但她不需要看清。因为她知道那三个字是什么。
她关上了窗户,靠着墙壁,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落在她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上——那是弹钢琴磨出茧的位置。那些茧很厚,很硬,像一层小小的盔甲,保护着她的手指不受琴键的伤害。
但今天,那些茧保护不了她了。因为有一个人的手,比她手心里最厚的那层茧还要温柔,还要温暖,还要让她觉得安全。
邱莹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他掌心的温度。
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被挂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白玉盘。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夜风还在轻轻地吹,路灯还在孜孜不倦地亮着。
而在那盏路灯的下面,有一个穿着深蓝色外套的男生,刚刚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他的影子在他身后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可以和月亮的光重叠在一起,长到可以触到四楼那个窗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的灯光。
他的口袋里,有一颗草莓糖。
粉色的包装纸,上面画着一颗大大的草莓。
这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前放的。
他已经放了很多年了。
从今天开始,这些糖终于可以不止放在口袋里了。
他可以把它放在她的掌心里——像三年前一样。
然后对她说——
“吃颗糖,甜一下。”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