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野路子
第四章 野路子 (第2/2页)“你这些东西,不是坏习惯。”李海把保温杯搁在一旁,声音不紧不慢,“是你的身体在没有任何指导的情况下,自己找到的解决方案。这叫什么?这叫球感。真正从泥地里长出来的球感,比训练场上教出来的更难得。”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
“但光有球感不够。你得把它放在正确的框架里,才走得更远。不然方旭这样的后卫,每一个都能过你。”
林远攥紧的手慢慢松开了。
“所以,”李海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明天开始,每天早上六点,你跟我练基本功。张扬教你的那些标准动作,我重新给你过一遍。至于你能走到哪一步——看你自己的。”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还有,你那个歪把子弧线不用改。那是你的东西。世界大赛的顶弧三分王,十个里至少有两个人出手弧线都不是标准化的。重要的是投得进。”李海顿了顿,“但你得知道,为什么能投进。”
说完,他推门出去了。
排风扇还在嗡嗡地响。
林远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磨得发白的旧篮球,忽然笑了一声。
歪把子弧线。
他往右边偏的那道弧线,他妈说“好看”,他自己没觉得。李海说那是身体自己找到的最优解——在那个偏了半寸的篮筐面前,他的身体替他做了所有他不理解的计算,用上万次重复刻进了肌肉里。
他站起来,抱着球走出更衣室。走廊里已经黑了,只有体育馆门口的路灯亮着。他走到球馆门口的时候,发现里面居然还亮着一排灯——不是全开,只有靠窗那一排,几个篮筐沉默地立在昏黄的光里。
张扬还没走。
他一个人在场上练着什么,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林远走近了才看清——张扬正在反复做一个动作:压低重心,横向滑步,然后往上扑。
是林远今天被方旭过掉之后,李海在场边喊的那句话——脚下先跟上,再伸手。
张扬在练防守。他看见林远走进来,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边滑步边说:“刚才你被过那几个球,我看了。不全是你的问题。”
“什么意思?”
“方旭启动之前有个预判动作——换重心的时候脚后跟会先抬起来。你应该能提前半拍看出来,但你没看。”张扬停下来,喘了口气,“他今天针对你了,所以打得特别凶。但你眼睛不应该看他的脸,应该看他的脚。”
林远走过来,把旧篮球放在场边:“你怎么还在练这个?”
“不只是给你看的。”张扬擦了把汗,“下个月市里要搞个高中篮球邀请赛,参赛队伍都是市内强校。我也得把自己的防守再提一提。方旭能过你是因为你基本功还不够好。但跟我打的时候他能逼我到这种程度——”
他指了指自己脚边的汗渍,一滩水痕在木地板上反着光。
“说明我的防守也还有问题。”
林远走到场上,捡起滚到场边的球。
“那个邀请赛,”他犹豫了一下,“我会上吗?”
“你想上吗?”张扬反问。
“想。”
“那你得先把运球绕桩练好。”张扬笑了一声,“不然教练让你带球过半场,你砸脚上了,全队都跟着丢人。”
林远也笑了。但这次他没有不好意思,而是走到另一边的篮筐底下,把球往地上一拍。
“你练防守,我练运球。你帮我看着。”
张扬挑了挑眉,退到场边,抱着胳膊靠在墙上。
林远开始运球。
八字绕桩是最基础的运球训练——两脚分开,左右手交替运球绕过脚踝,球在地上画一个“8”字。林远练了这么久依然做不顺,因为到了左手那一下总是力度不够,球弹起来慢了半拍,整个节奏就乱了。
他低着头,咬着牙,一遍一遍地做。球弹飞了就捡回来重新开始,打到脚了就把球拍起来继续。他试了二十几次,断了二十几次。他的左手接球之后总是下意识地停顿,像是大脑不信任这只手能把球控制住一样。
“慢一点。”
张扬的声音从场边传来。
“你现在不要追求快。放慢——慢到你能感受到球拍起来那一下的弹性为止。左手不是力气不够,是你不熟悉它发力点在哪。找到发力点,然后重复,直到你闭着眼睛也能停住球。”
林远照着做。他把速度压到了几乎是慢动作的程度——右手拍两下,换左手,拍两下。他的左手小臂很僵硬,手指抓球的力度总是掌握不好。但放慢之后,他确实感受到了一种以前没注意过的东西——左手拍球的时候,球弹起来的方向总是往左边偏一点。不是力气不够大,是发力方向不对。
他调整了一下手腕的角度,再拍。
这次弹起来正了一点。
再来一次。
再正了一点。
张扬靠在墙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球馆里只剩下运球的声音,“嘭——嘭——嘭——”,节奏很慢,但很稳。窗户外面路灯的光把场地照得半明半暗,两个少年一个在场边站着,一个在场上弯着腰、低着头,和一个弹来弹去的球较着劲。
又不知道过了多久,窗外的路灯都关了一盏,球馆里暗下来大半。
林远终于在最后一组八字绕桩中完成了全程——十次绕桩,球没有掉。速度不快,动作也谈不上流畅,但真的没有掉。
他直起腰,转头看向张扬。他已经走了,球馆里只剩林远一个人。但他发现自己的脚边多了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和一条叠好的毛巾。
林远看着那瓶水,忍不住笑了一声。
他弯腰把球捡起来,发现球下面还压着一张纸条。纸条是从训练记录本上撕下来的,上面是张扬龙飞凤舞的字——
“左手好了之后,明天练防守滑步。下个月邀请赛,我要一个能防方旭的你。”
林远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走出体育馆的时候,月亮正亮。操场边那一排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长长的,怀里那个旧篮球的纹路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
他站在体育馆门口,掏出手机,拨了他妈的号码。
“喂?小远!”周素芬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今晚咋这么晚才打过来?我等你半天了!”
“刚练完球。”林远在台阶上坐下来,“妈,我问你个事。”
“啥事?”
“我在村东头投篮的时候,你是不是老觉得我的弧线往右边歪?”
周素芬愣了一下:“歪?没觉得歪啊。好看。跟电视上那些人的弧线一样好看。”
“但确实是往右边偏的吧?”
“偏不偏的,投进去不就行了!”周素芬理直气壮地说,“你管它歪不歪呢。”
林远憋着笑,声音有点抖:“妈,那个篮筐是不是歪的?”
周素芬沉默了片刻。
“那可不。”她说,“你爸还在那会儿安的,自己焊的铁架子,他手艺本来就不行。我记得是往左边偏了半指头。怎么了?你去学校的新篮筐是不是发现投篮不准了?”
“没。”林远说。他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新球鞋上沾的灰——那是在木地板上蹭的,干干净净的灰。
“妈,我在新篮筐上投篮,还是准的。”
“那不就结了!”
“但我今天才知道,”林远说,“那个歪篮筐让我投出了一个歪弧线。我的身体自己调整的,我不知道。”
周素芬在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
“那你们教练咋说?”
“他说不用改。这是我的东西。”
周素芬听到这句话之后的笑声,隔着一个手机都能感受到。
“你这教练,有眼光!”她说,“我跟你说,你爸要是还在,肯定比我还得意。他当年焊那个歪铁架子的时候,哪想得到把他儿子的手感给练出来了。”
“妈,这也能让你听出夸奖来……”
“本来就是夸奖!”周素芬在电话那头好像擦了一下眼角,吸了吸鼻子,但声音里全是笑意,“行吧,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训练吧?多穿点,早上凉。”
“好。”
挂了电话,林远站起来,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城市里看不到几颗星星,但今晚月亮格外亮,银白色的光洒下来,把眼前那条通往宿舍的路照得温温柔柔的。
他沿着路往宿舍走,怀里的旧篮球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下个月的高中篮球邀请赛上,他会坐在板凳上还是在场上跑动,他自己其实也不太确定。基本功依然很烂,防守依然被方旭过,跑位的时候依然偶尔会站错。但他知道了一件事——他的弧线是歪的。不是标准抛物线,是那个歪篮筐用自己的方式把他塑造成了现在的模样。
夜里,他又做了那个梦。
村东头的破球场,歪掉的铁篮筐,水泥地上的裂缝。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黄色,他站在自己画的弧线后面,一次又一次出手。每一颗球飞过的弧度都是偏右的,歪的,他自己的。
而这一次,在他身后看他打球的不只是母亲一个人。
多了个人站在球场边,端着保温杯,正在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的每一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