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六章 (第1/2页)第六章周末的另一个名字
周六早上七点,姜棠屿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深秋的早晨蒙着一层灰蓝色的薄雾,梧桐叶子落了一地,被环卫工人扫成一座一座小丘,堆在路边等着清运车来收。空气冷冽,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从领口灌进去,让她打了个哆嗦。
母亲在厨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举着锅铲:“大清早的去哪儿?今天不上学吧?”
“去同学家,”姜棠屿把帆布鞋的鞋带系紧,头也不抬,“一起做小组作业。”
“哪个同学?周蔓?”
“嗯。”
她在撒谎这件事上已经越来越熟练了。不是因为天性如此,而是因为她要做的事,没有任何一个大人会同意。一个高中女生,周末独自去老城区的网吧查一个男生的消费记录——这件事说出来,母亲的锅铲大概会直接飞到她头上。
公交车站在巷子口往左两百米,她等了十分钟才等到一班车。周末清晨的公交车空荡荡的,除了她就是两个拎着菜篮子去早市的老太太。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书包里除了笔记本和水杯,还有一样东西——那本被她粘好的《海洋学概论》。她本来打算昨天放学前还给他,但昨天发生了太多事,他走得太快,她没来得及。
车窗外的小城正在缓慢苏醒。早餐店的蒸笼冒着白汽,炸油条的锅翻着金黄色的泡泡,报刊亭的大叔正在往架子上摆新到的报纸。所有的日常都在照常运转,好像昨天那场关于“小偷”的风暴从未发生过。但姜棠屿知道它发生了,而且还在继续发酵。那些说出口的话不会凭空消失,它们会沉淀下来,变成一个人身上洗不掉的标签。
她在“老车站”站下了车。这一带比学校附近更旧一些,街道两旁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风格,马赛克外墙被雨水冲刷出深深浅浅的纹路。何晓文说的那家网吧在车站后面一条巷子里,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半边,“飞天网吧”变成了“飞天王吧”。大清早的,网吧门口蹲着一个穿拖鞋的男人在刷牙,白色的泡沫吐进下水道。
姜棠屿站在巷子口,深吸一口气。她今天特意没有穿校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和黑色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高中生。然后她推开网吧的玻璃门。
一股混合着烟味、泡面味和空调霉味的热浪扑面而来。网吧不大,大概四十台机器,分两排排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光昏暗,只有屏幕的蓝光在一张张脸前面闪烁。周六早上的上座率大概有七成,大部分是通宵没走的,有的人趴在键盘上睡觉,有的人戴着耳机在看视频,角落里两个男生正在打游戏,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
“上网?”吧台后面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烫着满头小卷,指甲上涂着斑驳的红色甲油。她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来,用职业性的冷漠目光扫了姜棠屿一眼,“身份证。”
“我找人。”姜棠屿报出了一个何晓文给的名字,“许峰。他说今早在这儿等我。”
老板娘挑了一下眉毛,表情里多了一点微妙的玩味,大约是把“女生来网吧找男生”这件事自动归类到了某种青春八卦里。“十三号机,”她朝里面扬了扬下巴,“他从昨晚就在了,通宵。”
姜棠屿穿过狭窄的过道。十三号机的位置在后排角落,旁边是消防通道,上面贴着“禁止吸烟”的告示牌,但告示牌下面就是一个装满烟头的易拉罐。许峰半躺在电竞椅上,戴着一副掉皮的耳机,屏幕上是一场麻将牌局。他面前的桌上散落着空的可乐罐、薯片袋和几张皱巴巴的彩票。
“许峰。”
他没有反应。耳机里的音乐声大得从外面都能听见,是她不认识的说唱。
姜棠屿提高音量,又叫了一遍。许峰这才摘下一边耳机,转过头,看见是她,表情从恍惚变成了意外,再变成了某种警觉的敌意:“你怎么在这儿?”
“找你问点事。”
“什么事。”
“刘洋丢钱那天,”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体育课中途离开的人里,你的时间最长。你去哪儿了?”
许峰的表情变了。他把耳机从脖子上扯下来,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从椅子上坐直。他的眼睛里有熬夜留下的红血丝,眼袋很重,皮肤泛着不健康的油光。他把一罐空可乐捏扁,铝罐发出尖锐的声响,像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你什么意思?”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你他妈怀疑我?”
“我没有怀疑任何人,”姜棠屿说,“只是有人指控孟贺偷钱,我帮忙问清楚。”
“孟贺?”许峰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靠回椅背,“你可真是他养的好狗。省城来的大小姐,不去找你的小闺蜜逛街,跑来管这种烂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提高了音量,旁边几个机器上的人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姜棠屿感觉到那些目光黏在她身上,但她没有退。她想起昨天孟贺在走廊里说的话——他们需要的是一个结论。许峰现在就在试图给她一个结论:多管闲事的外人,护着怪人的傻逼。
“你回答我的问题就行,”姜棠屿说,“体育课你离开操场,去了哪里。”
“小卖部。”
“买了什么?”
“水。”
“什么水?”
“矿泉水。农夫山泉。多少钱一瓶你知道吗?两块。要不要我把瓶子找出来给你闻闻?”许峰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以为你是谁?凭什么来审我?”
姜棠屿没有后退。她翻出何晓文的信息,举到许峰眼前——不是给他看文字,而是让他知道有证人提过他。“何晓文说你中午十二点二十分离开操场,十二点四十五才回来。去小卖部来回五分钟撑死了。剩下二十分钟你在哪儿。”
许峰的瞳孔微微一缩。那个反应很细微,但姜棠屿看见了。他的手指下意识地去摸桌上那包烟,捏了一下,又放下来。
网吧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探出头,往这边看了一眼,大约是听到了争吵的声音。许峰对那边摆了摆手说“没事”,然后把烟盒捏在手里揉了两下,声音放得更低。
“我去厕所了。”
“二十分钟?”
“拉肚子不行吗。”
姜棠屿看着他。他的眼神躲开了。那不是被冤枉的愤怒,那是被说中了什么的慌乱。所有的微表情都指向同一个答案——他在撒谎。
“行,”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背包,“如果真是拉肚子,麻烦你之后跟老师也这么说。刘洋丢的是现金,一百一张的,十二张。你通宵打麻将一晚上多少钱?”
许峰脸色变了。不是因为她的质问太尖锐,而是因为他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个女的不是在吓唬他,她做过了功课。她知道他通宵打麻将,知道他是常客,甚至可能知道他最近在输钱。他沉默了几秒,伸手再次端起桌上那听揉扁的可乐,把最后一口倒进喉咙里,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跟你无冤无仇,”他最终把可乐罐重重按在桌上,说,“但我提醒你,你一个转学来的,省城人,早晚要回去。这地方的事,你不懂。别给自己找麻烦。”
姜棠屿听出了这句话里的另一层意思。不是纯粹的威胁,更像是“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你卷进来对你没好处”。那个“你不懂”里藏着什么——也许是关于刘洋,也许是关于孟贺,也许是关于这个县城里她还没有触碰到的某些更深、更暗的东西。
“你把话说清楚。”她站在原地没动。
许峰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出去吧。网吧未成年不准进,你再不走老板娘要赶人了。”
姜棠屿确实听到了老板娘从吧台那边走过来的脚步声。她没有再停留,转身往外走。推开玻璃门的时候,早上的阳光已经彻底亮了,刺得她微微眯起眼睛。身后的玻璃门合上,隔绝了网吧里污浊的空气和恼人的烟味。
站在巷口,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网吧里绷着的神经松下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在路边的台阶上坐下,拿出笔记本,把刚才得到的信息一条一条记下来:
体育课离开操场:事实。许峰承认了。
离开时间:十二点二十分至十二点四十五分。他无法解释这二十分钟。以厕所为借口,没有提供旁证。
最近有赌博行为:事实。网吧老板娘可以作证,但未必愿意。
刘洋丢了整整一千二百元。全是现金。
她翻到下一页,把从何晓文那里听到的另一条信息也写上去——
孟贺上周周末没补课。他去哪儿了?那本作业本上的血渍是他父亲的暴力导致。但旧本子长期在他书包里,说明那印记存在已久,未必与这周五的事件有关。与周五偷钱事件是两条不同的时间线,不能简单关联。
写完之后她把今天的调查和之前掌握的信息相互对照。指向许峰的证据缺口已经形成——作案机会(有)、无法合理解释的时间(有)、消费异常(赌博),但他毕竟还没有被当场查到赃款。真正要推翻“孟贺偷钱”的流言,还需要拿出实锤。而实锤不是她能拿到的。网吧的消费记录、老板的证言、体育课老师不在场证明,这些都需要一个成年人、一个有权调查这件事的人出面——陈老师,或者教导主任,或者她不知道的别的什么角色。
她把笔记本合上,放进背包。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抬头看了一眼车站对面。车站前方是一个老小区,正对着公交站牌的位置是一片被改作菜地的空地,空地上有一个小孩在追一只黄狗。再往远处又到了那条穿城而过的主河边。河水在午后的日照下颜色变浅了,从深蓝变成灰绿,水面漂着几片不知从哪里冲下来的落叶。
她看着那条河,忽然想起上周六。上周六的补课,孟贺没有来。她在图书馆等到下午一点,给周蔓发了消息问有没有看到他,周蔓说“他一般周六上午不在学校,谁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今天又是周六。
姜棠屿站在巷口的风里,脑海中闪过之前何晓文说的“他不一样了”,闪过天台边他掐着太阳穴的喘息,闪过河堤上他说“橘子海”时的沉默。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这步——查了该查的,去了该去的,而剩下的谜团里最重要的一个,关于他。他每个周末都在哪里?在干什么?她应该等学校调查,还是自己亲自去看?
答案几乎在她问出问题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她转身回到公交站牌下。这一次不是回学校的路线,而是通往那条河。她沿着主路走到尽头,再顺着河边堤道一路向下游走。秋日的河水量不大,露出两岸石砌护坡上被冲刷出的黑色痕迹。杂草在石缝里疯长,狗尾草把毛茸茸的头垂到水面上。偶尔有一两条货船缓缓驶过,船上的柴油发动机发出突突的闷响。
走了将近二十分钟,她看见了那座废弃的水泥桥墩。墩子上用白色油漆画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界线,像是某个小孩眼里的地平线,然后是几道波浪线,然后是两座并排坐着的小人——一大一小,头顶着同一个太阳。
画风很稚嫩,边缘也不是连笔,而是用手指蘸着什么东西一笔一笔涂抹的。有些线段往下淌了,像是画的时候太认真,手指按得太用力。
姜棠屿蹲在桥墩旁,看了很久。那应该是一个孩子带着幼童时最熟悉的风景——母亲,自己,太阳,海面。线条之间有些地方颜色淡了,被雨水和河雾冲刷过无数次,但他还是定期来补色。太阳的橘色边缘有新有旧,旧的已经褪成浅黄,新的还带着油漆半干时的亮泽。
是他画的。只有他会把太阳涂成橘色。
她顺着桥墩往下游又走了几步,发现这里不是普通的河滩。桥墩的背面,被人用碎石和废弃木板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很小,大概只能容纳一个人蜷在里面,顶上盖着一张破旧的防水布,边角用石头压住。棚子里铺着几个压扁的纸箱,纸箱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毯子。墙壁——如果几块破木板能算墙壁的话——钉着几颗钉子,挂着两样东西:一件和她书包里那件一模一样的旧校服,灰白色,胸口绣着“孟贺”两个字;一颗风干的橘子,皮已经变成了深褐色,硬得像木头,被一根红线穿起来,挂在钉子上。
姜棠屿蹲在棚子门口,没有进去。这是他的地方。和天台一样,是他不让人看见的那一部分。
她退后几步,在棚子旁边的护坡上找了一块平整的水泥板坐下来。河面在这里拐了一个缓弯,水流变慢,形成一个小小的回水区。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浮萍,几只水黾在上面划出道道细纹。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但她决定等。
等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浮萍从这一边漂到了那一边,久到对岸有个钓鱼的老头收竿回了家。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来了,然后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堤面上传来的,而是从护坡下面——从河道更低一层的那条石子路上。是那种很轻的帆布鞋踩在碎石上的声响,一步一滑,偶尔停下来,调整一下重心。
然后他出现了。孟贺从护坡的弯道后面转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他穿着一件旧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深灰长袖T恤,不是校服,是那种洗了太多次、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旧衣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手腕上那些还没消退的淤青。他低着头走路,没有看前方,对这条路已经熟悉到不需要眼睛的地步。
走到棚子前面大概十米的时候,他看见了姜棠屿。
他停住了。手里的塑料袋晃了一下,里面有什么东西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姜棠屿以为他会生气。这是他的秘密基地,她上次跟踪他到堤坝就已经越界了,这次她直接找到了他藏身的棚子。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生气。
但孟贺没有。
他只是站了几秒,然后走过来,把塑料袋放在棚子门口,自己在她旁边的水泥板上坐下来。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橘子糖,放在水泥板上,推给她。
“你跟踪我的时候,”他说,“走路声音太大。”
姜棠屿把橘子糖拿起来,拆开糖纸放进嘴里。和之前的味道差不多,但更甜一点,像是换了新配方。“被你发现了。”
“第三次你就暴露了。我没说而已。”
姜棠屿沉默着。他说得对。她的跟踪技巧糟透了。他没有拆穿,是因为他默许了——不是默许被她调查,而是默许了一个人执意要靠近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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