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归隐江湖 第十章:逐光少年,面馆藏温
第一卷:归隐江湖 第十章:逐光少年,面馆藏温 (第2/2页)赵铁生将揉好的面团放进面盆,裹上保鲜膜,转身靠在灶台边,看着她,语气难得多了几分温和:“林依依,我跟你讲个我以前部队的事。”
林依依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静静聆听。
“我以前在部队,带过一个兵,贵州人,和你是一个省的。”赵铁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夹在指间,没有点燃,只是慢慢转动着,陷入回忆,“他刚入伍的时候,资质很差,体能考核全排倒数,射击训练次次脱靶,战术动作也做得一塌糊涂,笨拙得很。”
“其他教官都劝我,把他退回原籍,说他不是当兵的料,根本练不出来。我没同意,没把他退回去。”
林依依满眼疑惑,轻声问:“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他每次训练结束,别人都回宿舍休息、吃饭、放松,只有他,一个人留在训练场上,把没做好的动作,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做十遍、二十遍、一百遍,直到做到标准为止,从天黑练到深夜,从不叫苦,从不放弃。”
赵铁生的语气,带着一丝悠远的骄傲,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三个月后,他的体能成绩,冲进全排前三;半年后,他的射击水平,成为全连第一;一年后,他代表咱们连,参加全旅比武,拿了两个第一、一个第二,成了连队里的尖子兵。”
他看着林依依,眼神坚定:“那个兵,叫陈国栋,是我带过最好的兵。”
林依依不知道陈国栋是谁,也不知道他后来的经历,可她清晰地看到,赵铁生提起这个名字时,脸上没有骄傲,没有自豪,而是一种钻心的疼,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愧疚与痛楚。
她心底一软,轻声问:“铁生哥,他现在,在哪里啊?”
赵铁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将手中的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缭绕,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郑重:“你和他不一样,但你和他,有一样的骨气,一样不认命。”
“你觉得自己考不上,是因为你太想做好,太怕失败,所以提前给自己找了退缩的借口,不是你不够好,是你被心里的压力困住了。”
“放平心态,把该练的练好,把气息稳住,你不比任何人差。”
说完,他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林依依:“别哭了,眼泪解决不了问题,哭完,接着练。”
林依依接过纸巾,擦干脸上的泪水,吸了吸鼻子,用力点头,按照赵铁生教的方法,深呼吸,沉住气,再次开口歌唱。
“百灵鸟,从蓝天飞过——”
这一次,高音通透沉稳,没有丝毫紧绷,满是力量与底气。
十月十八号,周五,音乐学院复试的日子,终于到来。
赵铁生早上五点就醒了,比平时面馆开门,整整早了四十分钟。
他起床洗漱,收拾妥当,关掉面馆的招牌灯,在门口贴了一张手写的告示,字迹依旧工整有力:今日店内休息,暂停营业。落款,简简单单三个字:赵铁生。
林依依七点准时赶到面馆门口时,赵铁生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是一辆银灰色的二手五菱宏光,车身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不算显眼,却被赵铁生洗得干干净净,车身锃亮,车内也收拾得整洁有序。
赵铁生站在车旁,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简约夹克,头发刚洗过,还有些湿润,周身没有了平日里的疏离,多了几分温和。
“上车。”他开口,语气平淡。
林依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内没有刺鼻的异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面汤的鲜香,是她在面馆待了三个月,早已熟悉安心的味道。
赵铁生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自家的面馆,秋风萧瑟,梧桐叶不断飘落,在门口铺了一层金黄。
以往每天开门,他都会看一眼这棵梧桐树,早已习以为常,可今天,心底却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不舍,不是牵挂,是一种久违的、为他人奔赴的期许。
从面馆到音乐学院,全程四十分钟车程,赵铁生开得很慢,车速始终保持在六十码,平稳又安稳,生怕颠簸打扰到林依依。
一路上,两人都很沉默,没有多余的话语,车内广播播放着早间新闻,播到国际新闻时,赵铁生伸手关掉了广播,他不想让任何嘈杂的声音,影响林依依的心情,让她分心。
“铁生哥。”沉默许久,林依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忐忑。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啊?”
赵铁生目视前方,握着方向盘,沉默了片刻,缓缓回道:“因为你,和我那个故人很像,能吃苦,有骨气,就算身处困境,也从来不肯认命。我没能帮到他,能帮你一点,是一点。”
“他……到底怎么了?”林依依忍不住追问。
赵铁生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语气沉了几分,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复杂:“他没怎么,只是选了一条,和我截然不同的路。”
车子很快驶过一座大桥,桥下的河水波光粼粼,阳光洒在水面上,泛着耀眼的金光,河对岸,就是音乐学院,红砖楼宇,尖顶设计,典雅庄重,像一座藏着梦想的殿堂。
赵铁生将车稳稳停在学校门口,林依依解开安全带,下车的瞬间,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心底满是紧张。
她背上旧琴包,站在校门口,看着紧闭的铁门,反复深呼吸,努力平复着紧张的心情。
“铁生哥,你……你会等我吗?”她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一丝不安。
“等,不管你考多久,我都在这等你。”赵铁生语气笃定,没有丝毫犹豫。
林依依点点头,转身走进校园,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韧劲。
赵铁生站在车旁,点燃一根烟,看着她的背影,瞬间想起了老K,想起了当年陈国栋第一次参加部队比武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陈国栋,也是这样,站在赛场门口,紧张得反复深呼吸,进场之前,回头看向他,眼神里没有自信,只有满满的依赖,渴望从他这里,得到一句肯定,一份底气。
和此刻的林依依,一模一样。
一根烟抽完,又点上一根,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整整一个半小时,煎熬又漫长。
终于,林依依从校园里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失落,走到赵铁生面前,静静站着,一言不发。
赵铁生心头一沉,忍不住开口:“没发挥好?”
林依依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没考上?”
她依旧摇了摇头,下一秒,再也忍不住,捂着嘴,放声哭了出来。
不是难过的哭泣,不是失落的眼泪,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积攒了太多太多的委屈、辛苦、疲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是如释重负的哭,是喜极而泣的哭。
肩膀剧烈地颤抖,泪水从指缝间不断涌出,打湿了衣襟。
“老师说……说我的声音很干净,是她今年见过,最有灵气、最好的考生……”林依依哭着,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满是激动与欣喜。
赵铁生悬着的心,瞬间放下,从车内抽出纸巾,递给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拉开车门,示意她上车。
回去的路上,林依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阳光正好,温暖明媚,洒在身上,暖意融融。
她摇下车窗,秋风灌入,吹动她的发丝,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却露出了久违的、纯粹的笑容,像拨开乌云的阳光,明媚又耀眼。
“铁生哥,等我正式考上,还能回面馆打工吗?”她转头,满眼期待地问。
“能。”赵铁生干脆地答应。
“我……我可以不涨工资,只要能让我继续在这干活就行。”林依依连忙说道,她怕自己考上大学,学业繁忙,赵铁生不再录用她。
赵铁生看了她一眼,语气认真:“该涨的工资,一分都不会少。”
林依依瞬间笑了,眼睛红红的,却笑得格外开心,像一个终于得到心仪糖果的孩子,满心都是欢喜。
车子回到面馆,已经是下午一点。
赵铁生拉开卷帘门,打开店内的灯,点燃灶火,锅里的骨汤再次咕嘟咕嘟翻滚起来,香气四溢。
林依依熟练地穿上围裙,擦桌子、摆筷子,把店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赵铁生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骨汤,端到她面前:“面还没煮,先喝碗汤暖暖身子。”
林依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汤汁滚烫,鲜香浓郁,她忍不住开口:“铁生哥,你的汤,是不是换配方了,味道比以前更鲜了。”
“没换,还是老配方。”赵铁生靠在灶台边,看着翻滚的汤锅,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大概是,今天心情好,汤都跟着变好喝了。”
林依依握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随即也笑了,低头将一碗热汤,喝得一滴不剩,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心底。
下午,面馆重新营业,老顾客们陆续上门。
王老太太第一个来,照旧点了牛肉面,多放葱花;老王紧随其后,点了肥肠面,多加辣椒;送快递的小刘,也放下快递车,进来点了一碗杂酱面加煎蛋。
没有人问起,今天中午面馆为何关门,没有人抱怨等待,他们都懂,这个沉默寡言的面馆老板,这个踏实肯干的小姑娘,都值得等待。
晚上八点半,最后一桌客人离开,面馆打烊。
林依依收拾好桌椅,跟赵铁生道别:“铁生哥,我先走了。”
“嗯,让王叔送你回去,晚上不安全。”
“王叔今天提前走了,他老伴头疼,他着急回家照顾。”
赵铁生放下手中正在清洗的碗筷,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出来:“我送你。”
“不用啦铁生哥,现在才八点多,天还没全黑,我自己回去就行,不麻烦你了。”林依依连忙推辞。
“我送你。”赵铁生语气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林依依看着他不容拒绝的神情,不再推辞,默默点头。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秋日的晚风带着凉意,吹得梧桐叶哗哗作响,赵铁生刻意走在外侧,靠近马路的一边,将林依依护在内侧,默默为她挡住过往的车辆行人。
一路沉默,走到学校门口,林依依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赵铁生,犹豫了许久,轻声开口:“铁生哥,你那个兵,你什么时候把他找回来啊?”
赵铁生站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沉默良久,缓缓摇头:“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啊?”
“不是不找,是他未必想让我找到。”赵铁生语气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一丝落寞。
林依依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最终没有说出口。
她转身走进校门,走了几步,突然停下,回头看向赵铁生,声音清晰而坚定:“铁生哥,不管他想不想让你找,你都要去找他,他一定在等你,等你去找他。”
说完,她转身跑进了校园,背影消失在路灯的光影里。
赵铁生站在原地,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林依依的话,像一根细小的针,狠狠扎在他心底最柔软、最压抑的地方,泛起密密麻麻的疼。
他缓缓转身,朝着面馆的方向走去。
走到面馆门口,他骤然停下脚步。
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那辆他熟悉的黑色商务车,再次停在原地,没有开车灯,车内一片漆黑,看不清里面是否有人,却透着一股莫名的压抑。
赵铁生站在面馆门口,目光冷冽,直直地盯着那辆车,静静看了整整三十秒。
没有上前,没有质问,他掏出钥匙,打开卷帘门,迈步走进店内,反手拉下卷帘门,将外面的黑暗,彻底隔绝在外。
他没有开灯,店内一片漆黑,摸索着走到后厨,打开抽屉,拿出那半块冰冷的军牌。
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他紧紧盯着军牌上残留的半串编号,最后三位数字,清晰刺眼:317。
这是老K,陈国栋的编号。
与此同时,街对面的黑色商务车内,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头戴鸭舌帽,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容貌。
他手中拿着一个打火机,反复打开、合上,火苗一明一暗,短暂地照亮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眼底满是复杂的情绪。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情绪,即将失控。
他透过车窗,静静看着“铁生面馆”的招牌,四个字,横平竖直,刻在他心底。
良久,他将打火机放回口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一封折叠整齐的信,信封上,简简单单三个字:赵铁生。
他握着信封,指尖泛白,却没有下车,没有将信送过去。
不是不想,是时候未到。
他发动车子,打开车灯,最后看了一眼面馆的招牌,踩下油门,车子驶入无边的夜色中,车尾灯渐渐变成两个小红点,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
梧桐叶还在不断飘落,一片接着一片,铺满了整条街道,覆盖了所有的痕迹,也掩盖着暗处的暗流。
面馆内,赵铁生坐在黑暗中,紧紧攥着那半块军牌,冰冷的触感,从掌心蔓延至心底。
他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当年的画面。
年轻的陈国栋,穿着崭新的军装,站在部队的操场上,笑容灿烂,眼神坚定,对着他敬军礼,语气铿锵:“教官,我一定好好训练,绝不给你丢人!”
赵铁生将那半块军牌,轻轻贴在额头,冰冷刺骨。
“老K……”
他轻声呼唤,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思念。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窗外的夜风,呜呜地刮过,像是从遥远的边境吹来,像是跨越了三年的时光,带着无尽的呜咽,一遍又一遍,呼唤着那个名字。
三年了,这份牵挂,这份愧疚,这份执念,从来没有停止过。
本章悬念提示
1. 黑色商务车内的神秘男人,到底是不是“殉职”三年的陈国栋?他为何迟迟不与赵铁生相认?
2. 陈国栋留在车内的信,到底写了什么内容?藏着怎样的秘密?
3. 赵铁生是否会听从林依依的话,主动寻找陈国栋?三年前的边境任务真相,何时才能揭开?
4. 暗处的暗流已经涌动,面馆的平静日子,还能维持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