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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七章:种花人

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七章:种花人 (第2/2页)

李牧之的消息又来了:“陈老板,您来洛阳的事,要不要先跟钱总说一声?他在洛阳有熟人,能帮忙安排。”
  
  “先不说。”
  
  “明白。那您什么时候来?”
  
  “明天。”
  
  我退出了和李牧之的对话框,打开了订票软件。早上七点二十那趟车还有票,二等座,两百一十八块钱。我下单、支付、完成,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票订好了,但我没有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长线。
  
  那条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一半是过去的我——陈文丽,花店老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一半是将来的我——还不知道是谁的我,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想的我。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李牧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老板,晚上好。”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我是裴明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伍经理给了我你的电话。”
  
  裴明昊。
  
  那个对唐代文化感兴趣的投资人。
  
  “裴总您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看到伍经理发来的资料,觉得有必要马上跟您联系一下。”他顿了顿,“您的花店,跟武则天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我差点没接住。
  
  “裴总为什么这么问?”
  
  “伍经理给我看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她说您在培育一种特殊的牡丹,跟武则天当年在洛阳皇宫里培育的那个品种很像。”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能不能提前跟您见个面?”
  
  “您什么时候来锦城?”
  
  “不是我去锦城。”他笑了一声,“是我邀请您来洛阳。我的办公室在洛阳,离龙门石窟不远。您来的时候,正好可以顺便去看看石窟。”
  
  洛阳。
  
  又是洛阳。
  
  今天第二次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催着我去洛阳。
  
  “行,裴总,我正好明天要去洛阳办点事,办完了去找您。”
  
  “太好了。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的那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亮,像一根绷紧的钢丝。
  
  我躺在钢丝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里,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又出现了。这次她没有站在棋盘中央,而是站在一座山上。山很大,石头是青灰色的,上面开满了大大小小的洞窟,每一个洞窟里都坐着一尊佛像。
  
  她站在最大的一尊佛像前面,仰头看着那张慈眉善目的脸。
  
  那张脸和她长得很像。
  
  不,不是像她,是像谁?
  
  是那尊佛像像她,还是她像那尊佛像?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窗外的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夜没睡。但我不觉得困,不觉得累,不觉得饿,只觉得有一团火在我身体里烧,从心口烧到指尖,从指尖烧到头顶,把我整个人烧得滚烫。
  
  我站起来,走进卫生间,打开灯,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的脸。
  
  脸色苍白,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看起来很憔悴,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发光。
  
  一种很暗的光,像炭火熄灭之前的最后一捧余烬。
  
  “你是谁?”我对着镜子问。
  
  镜子里的那个人没有回答。
  
  但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属于陈文丽。陈文丽不会那样笑,陈文丽的笑容是温和的、克制的、小心翼翼的。镜子里的那个笑容不是,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叫睥睨天下。
  
  我猛地转过头,不再看镜子。
  
  回到卧室,换了一身衣服,拿起包,出了门。
  
  天还没完全亮,小区里的路灯还亮着。空气里有露水的味道,混着青草和泥土的腥气。我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个味道让我想起牡丹——不是花店里那些被精心培育的牡丹,而是山野间那些无人问津的野牡丹,它们不需要人浇水、不需要人施肥、不需要人修剪,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
  
  手机响了。是李牧之。
  
  “陈老板,您出发了吗?”
  
  “在路上了。”
  
  “有件事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应该跟您说。”他的声音听起来比昨晚更低了,“那颗种子的DNA编码里,除了诗之外,还有一段信息。今天凌晨实验室才解码出来,是一组坐标。”
  
  “什么坐标?”
  
  “北纬34度28分,东经112度28分。”他顿了顿,“陈老板,您知道那是哪里吗?”
  
  我不知道那组数字对应的是哪里,但我的手还是抖了一下。车子在车库里猛地顿了一下,轮胎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
  
  “龙门石窟。”我说,“那是龙门石窟的坐标。”
  
  “不止。”李牧之的声音有些发紧,“那组坐标再精确一点的话,是指向卢舍那大佛。正对着卢舍那大佛的佛龛。”
  
  我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
  
  那颗种子上的信息,伍馨柳讲的那个传说,裴明昊的邀请,旧书里的日记,铁皮盒子上的“曌”字——所有的线索像无数条河流,从四面八方涌来,汇聚成一个湖泊。湖泊的中心,就是龙门石窟,就是卢舍那大佛,就是那个穿着龙袍的女人曾经站过的地方。
  
  就是那个叫“武则天”的女人。
  
  不,就是“我”曾经站过的地方。
  
  车子驶出车库,驶上马路。天边开始发白,东方的云层被染成了淡紫色。路两边的梧桐树飞快地向后退去,树叶在晨风中哗哗作响。
  
  我打开车窗,让风吹进来。风很大,把我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但我没有关窗。
  
  我需要风。需要冷。需要疼痛。需要一切能让我保持清醒的东西。
  
  因为我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清醒。
  
  清醒的时候,那些问题就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你是谁?你要去哪里?你为什么要去?你去了之后会看到什么?看到之后你会变成谁?
  
  陈文丽。
  
  武则天。
  
  种花人。
  
  女皇。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或者说——哪一个都不是你,你只是一个被一千三百年前的执念困住的灵魂,披着一个叫“陈文丽”的皮囊,在这个不属于你的时代里开了一家叫“牡丹亭”的花店,日复一日地种着牡丹,修剪着牡丹,等待着牡丹——
  
  等待着那一株七种颜色的牡丹。
  
  高速路口到了。
  
  我打了转向灯,并入匝道,车子上了高速。路牌上写着:G30连霍高速,洛阳方向。
  
  592公里。
  
  六个小时。
  
  我把油门踩下去,车子像一支箭,射进了黎明的光里。
  
  后视镜里,锦城的轮廓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
  
  我没有回头。
  
  前方是洛阳。
  
  是龙门。
  
  是卢舍那大佛。
  
  是一个我躲了一千三百年、终究还是要回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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