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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八章:龙门

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八章:龙门 (第2/2页)

他引我在茶桌前坐下,自己动手泡了一壶茶。茶是信阳毛尖,汤色清亮,香气淡雅。他把茶递给我,自己也倒了一杯,坐下来,看着我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温和,但温和的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小心翼翼地拆一个包裹,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陈老板,伍经理跟我提过你很多次。”他开口了,语速不快不慢,“她说你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对牡丹的了解比专业的花农还要深。”
  
  “伍经理过奖了,我只是开了个花店,略懂一些皮毛。”
  
  “她说的不只是牡丹。”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她说你跟别的花店老板不一样,你说话的方式、做事的方式,都很特别。”
  
  “特别在哪里?”
  
  “她说——”他顿了顿,把茶杯放下,“她说你像一个活了一千多年的人。”
  
  我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住了。
  
  又是这句话。
  
  钱明远说过,李牧之说过,现在裴明昊也说了。伍馨柳在替我做宣传,在替我铺路,在替我告诉每一个重要的人——这个女人不一般,你们要来找她,要听她的话,要按她说的去做。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裴总,你信吗?”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我先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他站起来,带着我上了楼梯。二楼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办公桌上堆着一些文件和书籍,靠窗的位置放着一盆花。不,不是一盆——是一株。一株很大的牡丹,种在一个青花瓷的大缸里,枝干有我手腕那么粗,叶片密密麻麻,至少有五六十片。
  
  而这株牡丹的颜色——
  
  我走过去,蹲下来,仔细地看着那些即将开放的花苞。花苞很大,比我见过的任何一种牡丹的花苞都要大,而且颜色不一样——有的花苞是红色的,有的是紫色的,有的是黄色的,有的是绿色的,有的是蓝色的,有的是白色的,有的是黑色的。
  
  七种颜色,在同一株牡丹上。
  
  我的手开始发抖了。
  
  “这株牡丹,是我爷爷种的。”裴明昊站在我身后,声音很低,“他种了四十多年,用了几百种嫁接和杂交的方法,才培育出这株能开七种颜色的牡丹。但它一直有一个问题——七种颜色从来没有同时开过。最多的时候开过五种,红、紫、黄、白、蓝,但绿色和黑色始终不开。”
  
  他走到我身边,也蹲下来,指着那些还没开的花苞:“我爷爷说,这株牡丹缺了一样东西。缺了那样东西,它永远都开不出七种颜色。”
  
  “缺了什么?”我的声音有点哑。
  
  “缺了根。”他看着我的眼睛,“不是这株花的根,是另一个地方的根。我爷爷说,这株花是从另一个地方分出来的,根还在原来的地方。只要原来的根还在,它就永远开不全。”
  
  “原来的根在哪里?”
  
  “他不知道。”裴明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但他临终之前,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交给我?他不认识我。”
  
  “他认识的不是陈文丽,是——”裴明昊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是种花的人。”
  
  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我把纸抽出来,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工整,笔力遒劲,是一个老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写下来的:
  
  “龙门山下卢舍那,七色花开见佛陀。
  
  根在洛阳宫阙下,千年一待种花人。”
  
  千年一待种花人。
  
  我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裴明昊站在我身后,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裴总。”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爷爷有没有说过,他为什么要种这株花?”
  
  裴明昊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他说,这是他欠一个人的。那个人等了一千多年,他不能让那个人空等。”
  
  我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但我没有让它流出来。
  
  因为我心底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我——种花的人不哭。等了一千三百年都不哭,现在更不能哭。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装进包里。
  
  “裴总,带我去龙门石窟。”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拿了车钥匙,带着我下了楼。
  
  他的车是一辆黑色的SUV,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道往后退。洛阳的街道比锦城安静,车不多,人也不多,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发黄,有一些飘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陈老板,有件事我想问你。”裴明昊一边开车一边说。
  
  “你说。”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看着窗外,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你可能觉得我问得冒昧。”他自嘲地笑了笑,“但如果你知道我等了多少年、找了多少人、失望了多少次,你就不会觉得冒昧了。”
  
  “你等了多少年?”
  
  “从我爷爷去世那天开始算,十七年。”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用力,“但我爷爷等了一辈子。我太爷爷也等了一辈子。我们裴家四代人,都在等一个人。”
  
  “等一个什么样的人?”
  
  “等一个看到那株七色牡丹会发抖的人。”他瞥了一眼我的手,“就像你刚才那样。”
  
  我的手放在膝盖上,不动了。
  
  车子拐了一个弯,前方的视野忽然开阔起来。我透过挡风玻璃,看到了一座山——青灰色的山,山体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洞窟,像一块巨大的奶酪。每一寸山体上都镌刻着时间的痕迹,每一块石头都承载着千年以来无数人的祈祷和仰望。
  
  龙门石窟。
  
  裴明昊把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我跟在他后面,沿着一条石板路往山的方向走。石板路很宽,两边是些卖纪念品的小摊,摊上摆着各种佛像复制品、明信片、还有牡丹花的干花标本。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火味,从山上飘下来,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我停住了。
  
  眼前的景象让我说不出话。
  
  一座巨大的佛像端坐在山体中央,高耸入云。佛的面容慈眉善目,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笑意。那双眼睛半睁半闭,俯视着山下的芸芸众生,不问你来处,不问你去处,只是看着你,安安静静地看着你。
  
  卢舍那大佛。
  
  我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不是悲伤,不是喜悦,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终于走到了目的地。一路上所有的疲惫、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独,在这一刻全部化作了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我站在那里,仰头看着那尊大佛,哭了很久。
  
  裴明昊站在远处,没有过来。
  
  等我哭完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我。
  
  “擦擦吧。”
  
  我接过来,擦了眼泪,擤了鼻涕,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裴总,你爷爷说的根,在哪里?”
  
  他指了指半山腰的一个方向:“在那个位置,但具体在哪一个佛龛下面,他找了三十年都没找到。”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到了一排佛龛,大小不一,深浅不一。那些佛龛里,有的是空的,佛头不见了,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身躯坐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挖去了眼睛的人,空洞地望着前方。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空洞的佛龛,一个一个地看,从左到右,从右到左。
  
  然后,在最东边的一个佛龛前,我的目光停住了。
  
  那个佛龛不大,里面的佛像已经残破不堪,身躯上布满了裂纹和风化的痕迹。但佛的双手还在,交叠放在膝盖上,手心朝上,像是在托着什么东西。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知道了——
  
  根,就在那里。
  
  在那双空空的手心里。
  
  一千三百年前,我亲手把一颗种子,放进了佛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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