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
第94章 褪色横幅和一个名字 (第2/2页)陈千仞没给他们太多消化的时间。
“学生们问过他为什么不走。他的原话我记得很清楚。”
整个大厅最后一丝杂音消失了。角落里的空调嗡嗡声成了唯一的背景。
“他说,'把普通人教成栋梁,比锦上添花更重要。'”
这句话落进安静的招待厅,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推。
它推过那些穿着体面的西装和连衣裙,推过那些名牌腕表和高定手包,推过那些在北上广深站稳了脚跟的体面人生,一直推到他们心底最柔软最不愿意碰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存着一个问题:你是从哪里出发的?
几个40多岁的校友低下了头。
“他还在考核课上说过另一句话。”
陈千仞的嗓子沉下去了。
那股憋了太久的东西从胸口往上顶,把声带压得发紧。
“他说,'你凭什么不能相信我们的学生也能功成名就,扬名立万?'”
全场彻底沉默了。
坐在靠窗位置的郑婉欣低着头,右手无意识地翻弄着纪念册的书角。
那张2003年秋季运动会的照片还停在眼前,扎着马尾辫冲过终点线的自己,胳膊上还绑着红布条,笑得露出一整排牙。
那年她二十岁。
当时班里有个男生在终点线后面等她,给她递了一瓶冰红茶。
那个男生后来成了她老公。
再后来。
她的指尖停了下来,在纪念册的硬纸封面上攥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旁边的李珍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陈千仞把话筒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又换了回去。
“今年,江海大学成立了人工智能学院。林宇全面负责教学。”
他的声音稳了回来。
“这只是第一步。后面要走的路还很长。我不知道最终能不能走到全省前二十,但我想试试。”
他吸了口气。
“十一年前我不敢做的事,现在想试试。”
说完他朝全场点了点头,弯腰把话筒放回桌上,坐了下来。
椅子脚蹭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安静持续了大约五秒。
五秒里没有人动筷子,没有人喝酒,没有人低头看手机。
然后掌声炸了。
不是那种在领导讲话结尾处有节奏、有默契的礼貌拍手。
是从靠门那桌最先来的——一个九六级的老学长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手边的茶杯晃了一晃,他没管,两只手高高举起来,掌心拍得啪啪响。
这一声像引线。
第二桌跟上了,第三桌跟上了,后面的桌子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张接一张地响起来。
有人站了起来,椅子往后一蹭歪了也不扶;
有人拍着掌直点头,丝毫不顾及汤汁从嘴角落下;
角落里那个戴棒球帽的年轻校友把帽子拽下来拿在手里,拍手拍得掌心通红。
张国栋手里那杯冷茶终于被他放下了。
他没有鼓掌。他站在墙边,看着满厅站起来的人,看着陈千仞坐在主桌后面被掌声包裹着的背影,看着那些一个小时前进门时还带着戒备笑容的脸,在这一刻全部变了样。
他揉了一下鼻子,深深鞠了一躬。
掌声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厨的工作人员端着最后一道热菜走到连廊入口时,站住了,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一个07级的校友在掌声里转头问同桌:“他们刚才说那个老师叫什么?林宇?在哪个平台搜得到?”
“抖音搜'二本讲师教你炒股和防身术',第一个就是。”
“这名字也太野了。”
“你先搜再说。我跟你讲,看完你会关注江海大学公众号的。”
掌声渐渐平歇下来。
人群重新落座的间歇里,御宴宫庭的主厨带着最后一道压轴菜鱼贯而入,是一份松鼠鳜鱼,炸得金黄酥脆,浇上酸甜汁的一瞬间还在滋滋作响。
郑婉欣没有去看那道菜。
她低下头,右手在桌面下攥住了手机。
屏幕是锁屏状态,壁纸是儿子三岁时在游乐场拍的照片。
拇指滑开之后,通话记录跳出来,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陌生号码。
四十七小时前的来电。
她没有接,也不敢接。
她的拇指悬在那串数字上头停了两秒,又缩了回去。
旁边的李珍凑过来,声音压低了:“婉欣,你怎么了?从进来到现在一直不太对。”
郑婉欣抬起脸,挤出来一个笑。
“没事。太久没回来了,有点感慨。”
李珍盯着她看了三秒。
没有追问。
但她的余光扫到了郑婉欣放在桌面底下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手背上的青筋都拱了起来,像在用全身的劲儿握住什么快要碎掉的东西。
李珍收回视线,慢慢拿起了自己的筷子。
嘴里那口蟹粉小笼的汤汁,不知道怎么就变了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