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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 推心置腹

41 推心置腹 (第1/2页)

阿椿一阵后怕。
  
  刚跑到大街上,她就后悔了——明明是为了藏信才推开沈维桢,怎么莫名其妙地和他吵了一架?
  
  稀里糊涂就出来了,吵架吵到上了头,竟连信的事情都忘掉了。
  
  娘还在府上呢,难道她真要一个人走掉吗?她走不掉。
  
  但回去是万万不能的。
  
  回去后,真的就什么都要听沈维桢的了。
  
  阿椿这样想着,愁到吃了四个包子就饱了,又见路边乞丐可怜,还带着脏兮兮的小女孩,她忍不住想到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时,便将预备着晚上在吃的包子全给了她们。
  
  吃饱后,阿椿有主意了。
  
  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伤春悲秋上。
  
  后悔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想想还能做什么。
  
  于是认真逛街、观察,哪些铺面更红火,哪种生意更好,还去问了生意最好的那家店,招不招账房。
  
  也是这时候,阿椿发现有辆马车一直在偷偷跟踪她。
  
  她不需要用脑子就知道是谁。
  
  阿椿视而不见,继续逛,晚饭饿了也不继续买东西吃。
  
  她一边憋着一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坏掉了,这种行为算不算恃宠而骄?还是说,人不蒸馒头也要争一口气?
  
  肚兜里被捂湿的汗都冷掉了,阿椿蹲在河边,余光瞥见马车停下来了。
  
  她没动。
  
  沈维桢有他的不讲理,她也有她的倔脾气。
  
  可是天快要下雨了,是不是要吃晚饭了,她不在,娘会不会担心呢。
  
  犹豫间,沈维桢先来了。
  
  阿椿蹲得脚都麻了,不能回头,努力竖着两只耳朵,听后面的脚步声。
  
  沈维桢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他走到身边。
  
  “阿椿,饿不饿?”沈维桢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像小时候她赌气,娘劝她吃饭,“先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现在饿到肚子咕咕叫,可不能这样回去。
  
  她不想再像犯人:“我又不是犯人,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阿椿更不能说话。
  
  他肯定不会同意,或者阳奉阴违——他都说自己是伪君子了,可恶。
  
  她忍饥挨饿:“我一点都不饿,中午吃了很多肉包子,等会儿还可以接着吃。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以后就能赚到钱了。”
  
  ——其实并不是,掌柜的说现在不缺账房,婉拒了她。
  
  阿椿还得继续找差事。
  
  但她不怕,被拒绝又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个读不懂诗词的小阿椿都能找到工作,现在她已经文武双全了,没道理养活不了自己。
  
  沈维桢果真妥协了:“可以。”
  
  他拉她,阿椿不动,饿得有些没力气了,还得用力僵持着,多要些条件,比如不许沈维桢再威胁她身边的人,秋霜和冬雪都瘦了好多呢。
  
  阿椿对沈维桢能听进她的话不抱期望,可总要试试;若是他能答应,今后吵架,她可以多一点点反驳的余地。
  
  幸运的事情出现了,沈维桢居然一一都答应下来。
  
  阿椿想都没敢想,更没想到,沈维桢会在晚饭后来道歉。
  
  彼时阿椿刚刚提心吊胆地处理完“信”,信上说,夏季多发飓风,摧毁房屋,届时,沈维桢必定分身乏术。
  
  趁沈维桢忙于民生时,他会趁机将她接走。
  
  署名仍旧只有一个李。
  
  阿椿刚把信烧完、将灰倒掉,沈维桢后脚就进来了,没人通报,他神情稍霁,沉静地望着她。
  
  “与我生气,也别饿着自己,”沈维桢说,“春雨做了荷花酥,你怎么也不吃一口。”
  
  阿椿说:“我晚饭吃得太饱,现在吃不下了,休息休息再吃。”
  
  “吃不下别勉强。”
  
  阿椿真希望他能在做那种快乐事时说这句话,那样她的肚子还能少月长些,不必担心撑破了肚皮。
  
  “夜间吃太多容易积食,明日再让她做,”沈维桢说,“若是明日下雨,你要不要去我书房中看书?那边正对荷塘,景色好些。”
  
  阿椿说:“好。”
  
  “陈院判开了些明目的汤药,我知道你不爱吃苦,便让春雨研制成了膳食,明天你尝尝看,若不合胃口,告诉我,我重新想法子。”
  
  “嗯。”
  
  “专治妇科之症的大夫,我也寻到了,过两日就能接进来,让她为你诊诊脉,看看月事中怕冷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补补。”
  
  “谢谢哥哥。”
  
  沈维桢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眼,半晌后,抬眼望她,叹了一口气:“还在生我的气么?”
  
  阿椿老实:“不是,下午吵架吵得没力气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沈维桢静默少许,开口:“父亲刚到南梧州的那段时间,家里尚且正常;但当他离开三年后,便有下人不安分了。”
  
  阿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烛火下,他神情淡淡:“先是有人滥竽充数、以次充好,昧下公中的钱;一开始,他们只克扣下面人的分例,就连夏天用的皂粉都要抠出一半的钱去。母亲觉得是用了很久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这些人愈发猖狂,贪了两年,竟连主子们要吃的燕盏都要动手脚,以次充好。”
  
  “那一次,我打发了不少人出去,”沈维桢说,“手脚实在不干净的,扭送官府;小偷小摸者,打了板子重新卖出去,一个也不留。先整顿完了家中,再整顿府上的铺子田庄,一个个看下去,倒真找不到几个干净的管事。”
  
  阿椿忍不住想,那个时候沈维桢才多大。
  
  十岁刚出头吗?就要处理这些了。
  
  沈维桢没讲怎么处理那些管事的,对付手段肮脏的老滑头,必须比他们更肮脏才行。
  
  “你说我薄待下人,我着实冤屈,”沈维桢缓声,“府上对下人已算宽厚,给予他们的月例都比旁处高些。若只是打碎东西、亦或者一时睡过了头,大多都是从轻发落,不会严惩。毕竟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必强抓着不放。我并非酷吏,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实在不能太过纵容,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阿椿后知后觉:“……你现在是向我解释吗?”
  
  “算是吧,”沈维桢说,“你心肠软,这样很好,但治家如治小国,一味的慈软和凶悍都非明君之举。”
  
  阿椿小心提醒:“等一下,这种话说出去是不是要杀头的?”
  
  “不错,所以我只对你说,”沈维桢说,“咱们家有你一个心肠好的就够了,总要有人整肃家风。你说让我今后不要吓唬你的丫头们,若她们不犯错,我自然不会再训斥;只是她们若生了贰心,有背主忘义、欺上瞒下之举,我必然不会手软。”
  
  阿椿说:“好了,现在你又来吓唬我了。”
  
  “我哪里是吓唬你,”沈维桢缓和,“我是不愿你生气。南梧州阴雨连绵,湿气重,你这两日本就不适,若带着气睡觉,定然有损身体——哥哥怎能害自己妹妹。”
  
  更重要的一点,陈院判说了,沈云娥的身体坏到这个地步,除了天生体弱外,还有长期积压的心脉受损。
  
  阿椿是她的女儿,难保不会如此。
  
  阿椿踌躇片刻,说:“我下午那阵子不知怎么了,可能气上头了,才对你发了脾气。”
  
  她还在想,那阵子无名气的来源,试图去弄清楚。
  
  是因为什么?因为哥哥的一意孤行?因为他从不在乎她的想法、我行我素?
  
  还是——
  
  “我知道,这很正常,你莫多想,”沈维桢很轻地笑了一下,“人在面对至亲时,与其说发脾气,倒不如说是不加掩饰;你刚到府上时,我冷待你,你也没有这般发脾气,只因那时你并不信任我。如今你全心意认定我是安全可靠之人,才会放心冲我释放。”
  
  阿椿呆呆:“哎?你那时候冷待我了吗?”
  
  ——冷待着,还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地送;若是不冷待,他那时候又该如何?
  
  “我克制过了,”沈维桢起身,看着她,“我试过,然而,实在情难自禁。”
  
  窗外雨打芭蕉,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
  
  桌上的烛花爆了一个,阿椿被惊到了,仰脸看,发现沈维桢衣裳多处湿痕;瞧起来,就像他淋着雨走到这里。
  
  “我去给你拿把伞,”阿椿站起来,“你等一等。”
  
  南梧州多雨,伞是常备之物;前些时日和沈湘玫出去玩,她买了好多不同的油纸伞。
  
  翻检一通,找到一把内里绘着郁郁翠竹的油纸伞,阿椿递给沈维桢:“喏。”
  
  沈维桢接过伞,忽然说:“你平时说的话,我都在听。你说那样的话,我也会伤心。”
  
  “对不住,”阿椿立刻道歉,又不确定,“我哪样的话?”
  
  她说了太多。
  
  “你说我只图你身子,未免太过绝对,”沈维桢说,“我自然喜欢你身子,男子若爱一个女子,必然想要与她有肌肤之亲,且只想同她有肌肤之亲——太监或身有隐疾者除外。”
  
  阿椿说:“你是不是说得太过偏执?也不必攻击其他不想有肌肤之亲的男子吧?”
  
  “对不起,”沈维桢同样和善道歉,“我刚刚言语的确有些偏执——哪怕是太监,或者身有隐疾,也是渴望同心上人有肌肤之亲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阿椿:“……感觉你攻击的男子更多了呢。”
  
  沈维桢凝视她:“我真想同你长久有肌肤之亲,但并不只是想和你有肌肤之亲。”
  
  这视线令阿椿没由来地心慌意乱,她岔开话题:“你说你也会听我的话,那我再告诉你,我是真的很想留在南梧州。”
  
  “我听到了。”
  
  “那我——”
  
  “听了,但不想答应,”沈维桢说,“我也是真的想带你回京城。”
  
  阿椿同他大眼瞪大眼。
  
  沈维桢问:“你爱听我后面这句话吗?”
  
  阿椿说:“当然不爱听。”
  
  “你看,你听了,也不情愿,”沈维桢平和地说,“我们都有不情愿之事,可人活在世上,谁又能不做不情愿的事情?”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走廊。
  
  晚春逢密雨,连绵不绝地下着,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再小的庭院,也下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
  
  “试图让自己去听不爱听的话,和试图说服别人听不爱听的话,本质上一样,都没有任何意义,”沈维桢说,“与其花时间思考这些,不如想想该如何解决——我已经在想如何两全其美,只是再给我些时间。”
  
  阿椿说:“你有主意了吗?”
  
  “尚未,但迟早会有,”沈维桢从容,“这世上就没有我想做却做不成的事。”
  
  阿椿愣了一下,钦佩他的自信:“是啊,你连对着父亲牌位娶妹妹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妹妹谬赞,”沈维桢谦逊,“我虽受之有愧,却着实爱听。”
  
  阿椿:“……”
  
  “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做我夫人,”沈维桢微微一笑,“我可以等——回去吧,风大,别着凉。”
  
  他撑开伞,大步走入雨中。
  
  阿椿发现她眼睛真的不好,沈维桢还没出院子,她就已经看不清了。
  
  三日雨水,阿椿练剑的位置移到了荷塘中的亭子里,她深知练武不可懈怠,最好一气呵成。
  
  当初沈士儒教她弓箭,便是如此叮嘱,无论风雨多大,日日不停,一直练下去;一旦半途而废,再捡拾起来,可就困难了。
  
  读书也是这样,阿椿努力练字,因想着今后离开这里,好歹多几样傍身的本领,反倒学得更加刻苦。
  
  五月初,难得的晴天,沈维桢带阿椿出去痛快打了一场猎。
  
  回家路上又小小吵了一架,此次狩猎,因不熟悉地形,以防意外,请了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
  
  兴尽而归时,猎手说,李忠玉李公子前日来此打猎,也是满载而归。
  
  阿椿好奇,问:“他也常常来此打猎么?”
  
  沈维桢看她一眼,一言不发。
  
  等上了马车,他便不悦:“我早知床上的话算不得数,可见你上次果真在骗我。若真不记得他,怎么今天又去追问他近况!”
  
  “上次我们也不是在床上,是在石头上呀,”阿椿说,“我真记不得他了,只是出于礼节——人家既然提了,不接话,岂不是很尴尬?”
  
  “你问了这种话,才令我尴尬,”沈维桢连连叹气,手捂胸口,“我很伤心。”
  
  阿椿伸手:“那我给哥哥揉揉好了,不要生气,不要吵架,我害怕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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