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书铺
第四章 书铺 (第2/2页)苏尘摇了摇头:“那不行,我白拿您的东西,回去我娘要骂我的。这样吧——“他掏出剩下的玄铢,大概还有两三枚,放在柜台上,“这些够不够?“
老头看了一眼玄铢,又看了看苏尘。
两三枚玄铢,买几本垫桌角的破书。
这个小傻子。
老头心里这么想,但嘴上还是客气了一句:“用不了这么多,那几本破书不值钱。”
“没事,掌柜的您收着。”苏尘笑了笑,“下次我来买书,您给我便宜点就行。”
老头乐了,心想这小孩倒是会说话。他也不推辞,收了玄铢,弯腰把那摞旧书从柜台脚下抽出来,递给苏尘。
“拿去吧,不过我可跟你说好了——这些书缺页少章的,有的还被老鼠啃过,读不读得通我可不保证。”
灰尘簌簌往下掉。
苏尘接过那摞书,随手翻了翻。
一共四本。
垫在最下面的那本——他想要的那本——被他夹在三本更厚的书中间,不动声色地藏好了。
“谢谢掌柜的。”他说。
“不客气。”老头又低下头继续抄书,“下次再来啊。”
苏尘拿着书走出了文汇斋。
青萝在外面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来问:“世子爷,买到了吗?”
“买到了。”苏尘把手里的书亮了亮,“几本杂书,回去看看。”
青萝也没多问,主仆二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苏尘回头看了一眼。
文汇斋的木匾在午后的阳光下半明半暗。
他收回目光,捏了捏袖中那摞旧书的厚度。
很薄。
但很沉。
回到王府,苏尘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他让青萝在外面守着,说想一个人看书。青萝不疑有他,去厨房给他准备点心了。
苏尘关上门,把那摞书放在桌上。
他先把那三本凑数的旧书翻开看了看——确实是破书,一本是残缺的《万象篇》注本,一本是某本诗集的下册,还有一本是账本,记的都是几十年前的陈年旧账。
老头没说谎,这些确实是垫桌角的货色。
苏尘把它们放到一边,拿起了最下面那本。
没有封面的书。
纸张摸上去又薄又糙,边缘参差不齐,有些地方还有水渍和霉斑。岁月的痕迹很明显。
苏尘小心翼翼地翻开第一页。
没有书名。
没有作者。
没有序言。
第一页就是正文,开篇就是一张完整的经脉运行图。
苏尘的目光落在图上,仔细端详。
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张图他看不太懂。
不是完全看不懂——经脉路线他还是能分辨出来的,毕竟前世修炼了几十年,对人体的经脉结构了如指掌。
但这张图上的运气路线,和他认知中的任何一门功法都不一样。
它用到的经脉节点,比普通的玄修功法多了将近一倍。而且有相当一部分线路,走的不是常规的经脉通道——按正常的修炼理论,那些地方的元气流通效率应该很低才对。
但这本功法却把它们画成了主干道。
苏尘又翻了几页。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深奥。
功法正文用的是相当古老的文体,比这个时代的书面语要古奥得多。很多词句,苏尘连猜带蒙也只能看懂六成。
他前世曹钦虽然博览群书,但那都是用在权谋和情报上的——翻译古籍这种事,不是他的专长。
更何况,他这一世的身体才十岁,前身读的书本来就少。他能看懂大部分内容,已经是三世记忆融合带来的加持了。
苏尘合上书,闭目沉思。
他能够确定几件事:
第一,这功法的品级至少是中品。
一个最直接的证据:功法中提到的经脉循环路线,覆盖了人体三分之二以上的经脉节点。下品功法的路线覆盖量通常在三分之一以下,中品功法才可能达到这种深度。
第二,这部功法不完整。
书页有明显的缺失——中间有几页被撕掉了,后面也少了几页。残本。
残本的价值大打折扣,但也不是完全没用。只要前面的入门篇是完整的,苏尘就能先练起来。
第三——
苏尘睁开眼睛,看着手中的旧书。
这东西,和他前世在玄镜司翻阅过的一些档案记载对得上。
那些档案里提到过,有些功法——尤其是经历了战乱和门派更迭的功法——因为传承断裂,会以残本的形式散落在民间。
这些残本就像拼图碎片,只有找到完整的拼图,才能还原出原本的功法。
而眼前这本……可能就是某块拼图。
苏尘没有继续深想。
他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参透这本功法的全部奥秘。
但他有一种直觉——
这本功法的来头,绝不简单。
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苏尘把那本无名功法小心地收好,压在书箱最底下。然后他拿起那本花五铢买的“纳气法“,重新翻开来。
这才是他现在要练的东西。
傍晚,晚霞把窗纸染成了暖橙色。
苏尘盘腿坐在床上,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纳气法,一页一页地仔细翻阅。
他读得很慢。
不是看不懂——这功法写得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任何一个识字的成年人都能看懂。
他是在品味。
品味一门功法为什么会写得这么“烂”。
修炼的本质是什么?
是把天地间的能量引入体内,淬炼肉身,凝聚元气,打通经脉,最终脱胎换骨。
这个过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极其复杂。
而纳气法的做法,就是把所有复杂的东西全部砍掉,只保留最核心、最基础的那一小部分。
它的运气法门只有一种。
它的呼吸节奏只有一种。
它的经脉路线是最短的那条。
没有变化,没有变通,没有备选方案。
就是一条路走到底。
苏尘看完之后,忍不住摇了摇头。
烂。
确实是烂。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烂。
前世曹钦修炼的那部秘藏功法,入门篇就写了三万多字——光是呼吸法就分了九种,应对不同的身体状况和修炼阶段;经脉路线图有五种变体,针对根骨不同的修炼者;还有大量的注意事项、禁忌、辅助手法……
那才叫功法。
这个纳气法,就是一本“傻瓜式教程”——告诉你一件事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做不对也没人管你,做对了也就那样。
苏尘合上书,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模拟了一遍运气路线。
前世几十年的修炼经验让他对人体经脉了如指掌。纳气法的这条路线,对他来说就像是一年级的算术题——简单得有点可笑。
但他没有轻视。
相反,他很认真地在脑海中把这条路线的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每一次呼吸配合,都过了一遍。
因为他知道,基础越是简单,越不能出错。
高楼能不能盖得稳,完全取决于地基打得有多深。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块地基,一锤一锤地夯实。
苏尘睁开眼,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运气。
他按照纳气法上记载的方法,盘膝端坐,双手结印,舌抵上腭,眼观鼻,鼻观心。
调整呼吸。
吸气,缓慢而深沉。
停顿,让气流在胸腹间停留片刻。
呼气,绵长而均匀。
如此反复了九次,他的心境彻底平静下来。
然后他开始尝试感知天地之间的“气”。
这是修炼的第一步——感知。
感知不到气,就无法引气入体,后面的所有步骤都是空谈。
对于初学者来说,这一步往往需要花费数月甚至半年的时间。天赋好的,可能一个月就能感知到气的存在;资质一般的,半年一年都感知不到,也是常有的事。
但苏尘不是初学者。
他是重新来过。
他的灵魂深处,刻着前世四十年的修炼记忆。那种对天地能量的敏感度,不是换了一具身体就能抹掉的。
只是这具身体还很弱,经脉没有开通过,需要重新适应。
苏尘屏息凝神,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感官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忽然,他的眉心微微一跳。
一股极其微弱、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从丹田处升了起来。
不是错觉。
苏尘心中一喜,但很快压住了情绪,继续维持着平稳的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一丝微弱的气感,按照纳气法记载的路线,让它沿着经脉缓缓前行。
很慢。
慢得像蚂蚁爬。
每一寸的推进都需要他用极大的意念去维持。身体太弱了,经脉太窄了,气感的强度也太微弱了。
但苏尘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前世曹钦修炼的时候,第一缕气感也是这么微弱——但他没有放弃,硬是凭借着那股不服输的狠劲,一点一点地把这条路打通了。
这一世,他有更好的身体根基、更丰富的修炼经验,没道理做不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苏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能量在体内流动带来的冲击。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
像是一条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第一缕水流。
虽然只有一小股,虽然河床依然干裂,但那种“活过来了”的感觉,是任何语言都无法形容的。
苏尘维持着这个状态,不知道过了多久。
直到那一丝气感终于走完了一整个小周天,缓缓归入丹田。
苏尘缓缓睁开眼。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窗外暮色四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掌心里有汗。
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但精神——
从未有过的清明。
苏尘轻轻握了握拳。
引气入体,完成。
虽然只是一缕极微弱的气,连小周天也只走了最基础的一圈,但这意味着——
这条路,通了。
苏尘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他从床上下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
然后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晚风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
远处,朔州城的万家灯火亮了起来,星星点点的,像散落在人间的星辰。
苏尘看着那些灯火,忽然觉得心情很好。
前世曹钦的秘藏功法,入门第一夜的运气,感觉就像是在大江大河里游泳一样——气感充沛,运行流畅,一晚上就能打通好几个穴位。
而纳气法呢?
像是一条干涸的溪流里,好不容易挤出了一滴水。
差距是巨大的。
但苏尘并不失落。
因为他知道——那条大江,是太监的身体练出来的,根基不稳。
而这条溪流,将来会成为真正的汪洋。
只要他愿意花时间去挖,去筑,去引。
五年。
十五岁之前,他有五年的时间可以慢慢打磨自己。
等到那些同龄人开始修炼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五年的深厚根基。
到时候——
苏尘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翻开封皮,里面是一行行工整的蝇头小楷,配着几幅简易的经脉示意图。
苏尘从怀里摸出一枚下品玄铢,放在掌心掂了掂。
这玩意儿,既是钱,也是修炼资源。
纳气法的原理很简单——将玄铢中的能量引导入体,顺着经脉运转,化为己用。虽然一枚下品玄铢蕴含的能量少得可怜,但胜在稳定、温和,最适合打基础。
他将玄铢握在掌心,闭上眼,按照书上的法门开始感应。
“天地有气,名曰元气……”
他轻声念着那些简单的文字,嘴角含着一丝笑意。
堂堂前玄镜公,权倾朝野的化神境高手。
这辈子第一次正经修炼,居然是靠一本烂大街的垃圾功法起步。
这种事,说出去谁信?
苏尘摇了摇头,把书放在枕边,熄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床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丹田处那一缕微弱的气感。
像一粒种子。
埋在土里,刚刚破壳。
苏尘闭上眼睛,嘴角微微翘起。
挺好的。
从头开始。
这一回,他要盖一座真正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