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那条腿
第191章 那条腿 (第2/2页)“我那年四十三岁。”老人说,“她死了两个月,我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觉得没什么可惜的,就下去了。”
“我想看看那底下到底是什么。”
“我在下头待了十一天。”
“怎么下去的。”
“从合契崖底下那道口子。”老人说,“那道口子只有纯阴的血能开。”
叶峰愣住了。“那您——”
“她死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
老人没有说是什么。他这句话说完就停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接着往下说。
“我下去的时候带了三样:一盏灯,一根绳,还有一壶水。”
“灯烧了两天就灭了。”
“绳子没用上——那底下不是深井,是一间屋子。”
“水我喝了六天。”
“剩下五天没水。”
“看见什么了。”
老人沉默了很久。“我看见二十七个人。”
叶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他们站在那儿,举着手。”老人说,“一圈,围着那个孔。”
“衣裳一个人一个样。最里头那位穿的那身,我在山上的旧画里见过——那是唐朝的样式。”
“我在那底下走了一圈,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数了三遍。”
“二十七个。”
“我在他们中间站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里,”老人说,“没有一个人转过头来看我。”
风把坑口那层白气吹得散了一下,又聚起来。
“他们……”叶峰的声音有点发干,“活着吗。”
“我不知道。”老人说,“我那时候不敢碰他们。”
“我只知道一件事——”
老人抬起手,指了指自己那条腿。
“我在那底下站了十一天。”
“我上来的时候,这条腿就是这个样子了。”
“从膝盖以下,留在了下头。”
叶峰蹲了下去。他伸出手,两根手指按在那条腿的脚踝上。
一息之后他把手收回来了。“这二十年——”
“每年压一次。”老人说,“用真气往下压,把它压回去。”
“压不住呢。”
“压不住它就往上爬。”老人说,“一年爬一寸。”
“这二十年,它爬到膝盖了。”
叶峰跪在那儿,很久没有起来。他这半年,一直以为师傅那条腿是在落雁口打的。
他甚至跟沈聿说过:那是三先生下的手。原来不是。
原来这条腿,是二十年前那十一天留在下面的。
“师傅。”
“嗯。”
“落雁口那天,那东西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知道。”老人说,“你在藏脉殿对着那块玉说过。”
“它说,‘你师傅当年,就是这么死的’。”
老人笑了。那是叶峰这半年里,第一次看见他笑得这么开。
“它说的是那一次。”老人说。
“它以为我死在下头了。”
“这二十年,它一直以为它手里攥着二十八个。”
老人撑着地,慢慢地站起来。他把那条青灰色的腿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坑沿上。
“它数错了一个。”
叶峰跪在他身后的地上。“师傅。”
“嗯。”
“那年您上来以后——”
他问不下去。老人替他问完了。
“我为什么不告诉任何人?”
“是。”
老人往坑里看着,很久没说话。“因为我上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回来。”
“我在那底下待了十一天,没救出一个人,没弄明白一件事。”
“我只弄丢了半条腿。”
江风把老人那件旧棉袄吹得贴在背上,瘦得能看见肩胛骨。
“我这一辈子,就干成过三件事。”
“哪三件。”
“削了那半部《要略》。”
“把她的名字刻上了崖。”
老人停了很久。“第三件是六年前,我从乱葬岗把一个孩子背回了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