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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城楼一别

第648章 城楼一别 (第1/2页)

第648章城楼一别
  
  “……遵命。”
  
  南宫晔的声音像被砂石磨过,干涩,却沉重。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只是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了叶凡一瞬,然后重重抱拳,转身,脚步有些踉跄地冲出前厅,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随着他急促的动作,在门槛上磕碰出一声刺耳的钝响。
  
  叶凡独自站在昏暗的厅中,油灯的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投在冰冷的地砖上。
  
  他站了许久,直到指间残留的、孙尚武手心的那点凉意彻底散去,才缓缓动了动。
  
  他没有去卧房,而是转身,走向通往后院的回廊。
  
  廊外,雪又开始细细地落,无声无息,覆盖了残破的屋檐和昨夜未干的血迹。
  
  后院最偏僻的角门边,一个小小的土包,是前几天连夜堆起来的。
  
  没有碑,只有一块略显平整的石头立在前头。
  
  孙尚武就躺在下面。
  
  她换上了那身一直压在箱底、颜色早已不鲜亮的嫁衣,在他喝完那碗酒后不久,便平静地、永远地睡去了。
  
  衣襟下,一把短匕深深扎进心口,血浸透了红绸,颜色暗沉得发黑。
  
  叶凡在土包前蹲下,伸出手,拂去石头上薄薄的积雪。
  
  指尖触到冰冷的石面,微微蜷缩了一下。
  
  “路走到头了。”他低声重复她最后的话,声音散在风雪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你陪我走完了。”
  
  他没有哭,只是那么蹲着,背脊挺直,像一截即将燃尽的枯木。
  
  风声呜咽,卷着雪沫,拍打在斑驳的院墙上。
  
  远处,隐约传来城外汉军营中换防的梆子声,规律,沉闷,一下,又一下,敲在死寂的夜里,也敲在这座即将易主的孤城上。
  
  天色由墨黑转为深灰,东方天际透出死寂的鱼肚白。卯时将至。
  
  南门沉重的铁闩被数名浑身缠满布条、形容枯槁的守军合力抬起,发出“嘎吱——”悠长而艰涩的摩擦声。
  
  灰尘簌簌落下。
  
  门开了一道缝。
  
  外面是白茫茫的雪原,以及雪原上,那一片沉默、肃杀、无边无际的汉军铁甲方阵。
  
  旌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却听不到一丝喧哗,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甲叶轻微的碰撞声。
  
  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涌入洞开的城门。
  
  花惊鸿站在门内,手里捧着那本名册,指尖捏得发白。
  
  他身后,是沉默列队的数百残兵,许多人身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手中空空如也,只是站着,将目光投向城楼方向。
  
  他们没有武器。武器昨夜已被集中收走,堆在衙门口,像一堆废铁。
  
  城楼上。
  
  叶凡换了一身干净的白衣。
  
  料子是最普通的粗麻,浆洗得发硬,却穿得一丝不苟。
  
  他手持一杆长矛,矛尖早已锈蚀,木杆也裂了纹。
  
  他就那么站在城楼正中垛口前,面朝汉军大阵,白衣在灰白的天光和凛冽的寒风中微微鼓动,像一片即将凋零的、固执的雪。
  
  晨光熹微,照亮他苍白的脸和鬓边刺眼的霜色。
  
  他看着城下,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松弛,仿佛压在肩头七年的山峦,在这一刻终于卸去。
  
  风卷起他空荡的袍袖,袖口处,隐约可见几处暗红色的、早已干涸的污渍。
  
  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人的。
  
  陆怀瑾的马队,就在这个时候出现在了长街尽头。
  
  他没有乘车辇,没有带仪仗,只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同色大氅,腰佩长剑,骑在一匹纯黑的战马上。
  
  身后,是赵云、张翼德等寥寥数名亲卫将领,甲胄鲜明,沉默如山。
  
  再往后,才是黑压压、寂静无声的汉军步卒,分列街道两侧,肃立如林。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在这空旷死寂的街巷中回荡,格外清晰。
  
  沿途,是空荡荡的屋舍,紧闭的门窗,看不到一个活人。
  
  偶尔,能在街角巷口,瞥见一具或几具以各种姿势倒伏的尸体,大多穿着破烂的理想军服色,有的悬在门梁上,有的倒在墙根,血已冻成了暗冰。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和另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迅速腐败的甜腻味道。
  
  陆怀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景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控马的速度不快不慢,保持着恒定的节奏,径直朝着府衙方向行去。
  
  府衙大门敞开着,门槛上还残留着昨夜挣扎的痕迹。
  
  门前石阶下,一个人直挺挺地跪在那里。
  
  南宫晔。
  
  他卸了甲,只穿着单薄的布衣,头发披散,额上带着一个深深的、血肉模糊的磕印。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笺。
  
  信纸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陆怀瑾勒马,停在三步之外。
  
  南宫晔抬起头,脸上泪痕混合着血污和尘土,狼狈不堪。
  
  他看着马背上的玄衣男子,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破碎嘶哑的声音:“汉王……此乃……孙夫人绝笔。夫人……已先走一步。她让……让转告汉王,叶公……就在这城楼上。他……在等您。”
  
  他重重叩首下去,额头撞击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再抬起时,额前一片血肉模糊。
  
  “求汉王……允准……收殓。”
  
  陆怀瑾没有立刻去接那封信。
  
  他低头,看着跪伏在地的南宫晔,看了片刻。
  
  然后,他微微侧首,对身旁的赵云递了个眼色。
  
  赵云会意,翻身下马,快步上前,从南宫晔手中取过那封信,双手呈给陆怀瑾。
  
  信纸很薄,只有寥寥数行娟秀却微颤的字迹:
  
  “汉王亲启:妾孙氏尚武,叶公发妻。公志在天下为公,妾志在常伴公侧。今公途穷,妾愿随。白水旧物一枚,随葬墓中,权作念想。公常言,后来人或可记取前路错处。妾信之。今托此信,非求宽宥,惟念同为异乡之客,或可存一丝体面。孙尚武绝笔。”
  
  陆怀瑾的目光在那“异乡之客”四字上停留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信纸边缘。
  
  他将信仔细折好,纳入怀中。
  
  “收殓之事,交由赵云处置。”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你,引路。”
  
  南宫晔身躯一震,猛地抬头,眼中迸出难以置信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悲恸淹没。
  
  他重重一个头磕在地上,声音哽咽:“谢……谢汉王!”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一下,才站稳,侧身让开道路,深深躬着腰,引着陆怀瑾的马,走进空荡荡的府衙,穿过寂静的庭院,走向通往主城楼的那道陡峭石阶。
  
  石阶很窄,仅容两人并行。
  
  陆怀瑾下了马,将缰绳丢给亲卫,独自一人,拾级而上。
  
  南宫晔跟在后面几步远,低着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城楼之上,风更大,更冷,割得人脸生疼。
  
  陆怀瑾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眼就看到了那个人。
  
  叶凡站在城楼正中央,背对着他来的方向,面朝城外那连绵的汉军大营和更远处苍茫的雪原。
  
  白衣在风中紧贴着他清瘦的身躯,手中那杆锈蚀的长矛杵在地上,支撑着他的重量。
  
  他仿佛没有察觉到身后有人到来,依旧一动不动。
  
  陆怀瑾停下了脚步。
  
  两人之间,隔着大约十步的距离。
  
  城楼下,汉军变阵的鼓声隐隐传来,沉闷而富有节奏,像巨兽缓慢的心跳。
  
  更远处,汉军主力开始调动,旌旗招展,甲胄的反光在昏沉的天光下连成一片冰冷的金属海洋。
  
  叶凡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在晨光中清晰起来。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鬓角全白,唯有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只是那亮光褪去了所有炽热与偏执,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平静,以及深不见底的疲惫。
  
  两人隔着十步,对视。
  
  风声呼啸,卷起城楼上的积雪和灰尘,在他们之间打着旋。
  
  “你也是蓝星来的。”叶凡先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穿透风声,“为什么……我没有早发现?”
  
  陆怀瑾看着他,目光平静地扫过他手中的锈矛,他染血却洗过的白衣,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向前走了几步,走到距离叶凡约五步的地方,停住。
  
  这里有一个破损的石墩,大概是以前守军歇脚用的。
  
  “坐下说。”陆怀瑾指了指石墩,自己则走到另一边,背靠着冰冷的女墙,缓缓坐下。
  
  动作自然,仿佛只是来赴一个寻常的约。
  
  叶凡怔了一下,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矛,忽然极轻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无尽的自嘲。
  
  他松开手,任由那杆象征性的长矛“哐当”一声倒在冰冷的砖地上。
  
  然后,他也走过来,在石墩的另一端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石墩粗糙的表面和一片飘落的雪花。
  
  “我太想改变一切了。”陆怀瑾终于开口,回答他之前的问题,目光投向城外浩瀚的军阵,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从睁开眼看到这世道的第一天起,想的就是怎么活下去,怎么让跟着我的人活下去。其他的,没空想,也不敢想。”
  
  叶凡静静地听着,侧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青。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探入怀中,摸索片刻,掏出两样东西。
  
  是两枚打火机。
  
  塑料外壳,金属防风罩,在这古朴的城楼上显得格外突兀、刺眼。
  
  其中一枚外壳磨损严重,有些发黄,另一枚则相对新一些。
  
  叶凡看了看,将那枚较旧的握在自己掌心,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将另一枚较新的,朝着陆怀瑾的方向,轻轻抛了过去。
  
  打火机在空中划过一道小小的弧线,落在陆怀瑾脚边。
  
  他低头看了一眼,弯腰捡起,握在手里。
  
  冰凉的触感,熟悉的模样。
  
  “我一直在想,是不是一开始就错了。”叶凡望着自己掌心那枚旧打火机,拇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打火轮,却没有点燃,“穿越过来,看到这吃人的世道,豪强盘剥,官吏贪墨,百姓如猪狗……我就想,得变一变。得把那些压在人头上的东西,都砸烂。让人,能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梦呓般的恍惚:“我喊‘天下为公’,我建‘理想军’,我分田地,抑豪强,设学堂……每一步,我都觉得是在靠近那个梦。可走着走着,才发现……”他抬起头,看向陆怀瑾,眼中那点平静的亮光里,终于透出深不见底的痛楚和迷惘,“我每砸烂一个旧的笼子,就亲手造出一个新的笼子。我每推翻一座山,脚下就垒起更高的山。跟着我死的人,越来越多。他们的血,流成了河,可那河……却好像把我最初想建的东西,都冲垮了,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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