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第1章 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第2/2页)她对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继续道:“我侥幸逃出盛京,千里奔投,非为求生,乃为求盟,如今唯有两物能献予大王。其一,姜氏一门虽遭灭顶之灾,但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各州,大王若肯庇护,我愿为大王收拢这些人脉。”
话音落下,卫彰立刻反问:“姜二小姐说的倒是好听,姜氏门生遍天下不假,可如今朝廷虽乱,名分还在,这些人哪个不是上有老下有小,谁敢冒这抄家灭族的风险?”
姜娆一听便知,盛京大乱之后,定王果真警惕朝廷,有了那种想法,否则卫彰不可能对她一个初次见面的外人,如此直言、屡次试探。
她转向他:“卫先生此言差矣,正是因此,他们才更要早做打算。如今朝堂被阉党和奸相把持,他们沆瀣一气,矫诏弄权,天下有识之士谁不愤恨。”
接着她的目光掠过卫彰,落回项炳身上:“大王手握精兵,父兄两代为国戍边,北拒戎狄,东平匪患,功在社稷。若大王举起义旗,振臂一呼,响应者必众。”
她这番话更加直白,堪称谋逆。
卫彰笑着,只是笑意不达眼底:“二小姐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项炳始终没怎么动,忽而问了一句不相干的:“你年岁几何?”
姜娆怔了下,答道:“十六。”
“十六岁的小姑娘,跑来跟本王谈天下大势,人心向背。”他这话说得毫不客气,足见轻视。
但姜娆没有恼,反而微微笑了笑:“敢问大王十六岁时在做什么?”
项炳一顿。
卫彰在旁边替他说了:“大王十四岁上战场,十六岁时,已经领兵在北境打了第一场胜仗。”
“那便是了。”姜娆反问,“自古英雄出少年,大王十六岁能领兵打仗,我为何不能替大王运筹帷幄?大王勇武冠绝诸藩,所缺的不过是一个理字,而我通晓典籍律法,恰好能为大王补一补。”
这话说得自信,却不狂妄。
她自幼泡在藏书楼里,经史子集、兵法韬略、律令典章,无所不读。
而父亲姜维在朝堂上运筹帷幄的那些年,她在一旁耳濡目染,学到的远比外人想象的多得多。
项炳直直地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早就听说过姜娆。
姜家有两位千金。长女姜艳以豪武闻名,性烈如火;次女姜娆以聪慧著称,沉静若水。
传闻这位二小姐自幼爱书如命,过目不忘,十岁便能与饱学之士论道。
连陛下都曾赞叹:“姜氏有女,可抵公卿。”
他原以为那不过是吹捧的客套话,如今见了真人,才知传言非虚。
不,传言甚至不及。
她虽然穿着粗布衣裳,以素纱遮面,但那双眼眸清澈沉静,言辞犀利,毫不怯场。
项炳见过很多女子,美貌的、聪慧的、勇敢的,却从未见到有人能将这三者融为一体,在绝境中保持如此冷静的头脑。
他有了些兴趣,抬手在桌面上轻叩两下,问:“就凭这些?你说有两物献上,其二呢?”
姜娆明白,单凭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分量不够。
在这乱世,一个女子最直接、也最容易被相信的筹码,恰恰是她最不愿用的那个。
然而,现在她别无选择。
她轻声道:“其二,若大王认为姜娆愚钝不堪,这副皮囊,也可暂充筹码。”
说着,姜娆揭下面纱,容貌若牡丹破雪,连一旁的卫彰都不由得呼吸一滞。
她的美不是那种需要仔细端详才能发现的美,而是直接扑面而来的灼灼之美。
连日奔波,她消瘦了许多,可那张脸底子太好,即便憔悴至此,美丽也未曾减损,反而增添了几分楚楚可怜的风致。
盛京贵女、江南佳丽、异族舞姬,无论什么样的美人,项炳都见过,但姜娆揭下面纱的这一刻,他还是愣了神。
“姐姐姜艳为了引开追兵,在昌州平山外与我分头而走,如今下落不明。姜娆斗胆,恳请大王派人寻访姐姐下落,若能寻得姐姐平安,我此生结草衔环,必报大王恩德。”
她说完,再次跪了下去。
卫彰轻咳一声,自觉往边上站了站。
项炳不由得重新审视了一遍面前的这个女人。
良久,他说道:“本王至今未娶,也并无姬妾。”
姜娆知道,项炳行事霸道,但从不近女色,至少外面没有任何关于他好色的传闻。
他二十二岁未有妻妾,在藩王之中已是异类。
姜娆不卑不亢:“那我便做这头一个,大王若不嫌弃我蒲柳之姿,我愿为奴为婢,侍奉左右。”
“为奴为婢?”项炳重复一遍这四个字,忽然笑了,“姜二小姐,你是正经的相门千金,跑来给本王做奴婢,你父母在九泉之下能闭眼吗?”
“双亲若在,定会斥我不争气。”姜娆垂下眼睫,复又抬起,“但他们也会明白,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项炳看着她。
伪诏之下,衮衮诸公,或慑于淫威,或心怀鬼胎,皆俯首称臣。满朝文武中,只有姜维站了出来。
而现在姜氏满门忠烈,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仅剩两个女儿提前逃出盛京,朝廷至今还在追缉。
对于姜氏,他自有几分敬重。
姜娆若想活命,大可委身于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公子,或是远远躲进深山,但她偏偏选了最难的一条路,孤身来这龙潭虎穴,倒有几分风骨。
“起来。”项炳说。
姜娆直起身,却没有站起来,依然跪在原地。
卫彰适时走上前来,笑着打圆场:“姑娘一路鞍马劳顿,不如先去歇息,再用些热食。今日时候不早,有什么事日后再议也不迟。”
姜娆清楚,这是留给双方权衡的时间。
事发突然,又关系重大,项炳需要想一想,她到底值不值得冒险收留,而她也需要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
于是她不再多言,起身随下人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