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新绿
第60章 新绿 (第2/2页)他把石镇纸放在案头最顺手的位置,用手指轻轻推了一下,镇纸在桌面上纹丝不动。窗外有人在修剪花木,剪刀咔嚓咔嚓地响,阳光从新抽的嫩叶缝隙里漏进来,在他桌面铺了一层碎金。
裴瑾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翰林院庶吉士的日常规程,逐条指给顾兰舟看:每日辰时点卯,午时休憩半个时辰,申时末下值;主要工作是誊录文书、编校旧档、协助修撰整理历年的奏议存档;每月逢五有翰林院内部的时务策论会,庶吉士可以旁听,也可以自己提交策论。
他翻了翻规程,压在庶吉士日常最底层的一项规矩格外显眼——“非经特许,不得将院内存档携出值房”。他说这条规矩对顾兰舟无所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说完把规程放在顾兰舟桌上,又补了一句:翰林院庶吉士虽然只是从七品,但能接触到六部所有的存档和奏议底稿,是京城所有衙门里最能学到真东西的地方。你在这里待三年,比在户部当十年差还管用。
最后那句话的音量压得很低,好像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然后他转身回了隔壁值房,把门虚掩上,只留了一道缝,刚好能透进他那边磨墨的声音。
顾兰舟坐下来,翻开第一本待誊录的旧档。是前朝一份关于江南水患的奏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他蘸了墨,一笔一划地誊录。午时休憩,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帕子打开,桂花糕碎成了好几块。他把碎屑倒在桌面上,用手拈起来放进嘴里。
傍晚下值,裴钰从掌珍司出来,在皇城门口碰见顾兰舟。两个人沿着朱雀街往回走,顾兰舟还是穿着那件石青色的官服,袖口上辰音的米糊印已经干了,变成一小块淡白色的痕迹。裴钰说今天掌珍司新到了一批孔雀,从岭南运来的,路上折腾了好些天才到京,有几只状态不太好,他留在笼舍里观察了半个时辰。
顾兰舟问孔雀什么样,裴钰想了想说,叫起来像杀猪。顾兰舟笑了,说你们掌珍司的动物怎么都叫得这么有个性。裴钰说白鹤不叫,画眉叫得好听,鹦鹉学的都是老太监骂人的话。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走回了朱雀街。
一钱五分铺里,周奶奶已经把骨头汤的火候调到了最小。方老伯坐在马扎上剥花生,花生碟旁边多了一只小碗,碗里是几颗剥好的花生仁,粉红的皮没有一颗破损。他让画眉从膝盖上飞下来落在小碗旁边,伸出食指指着碗沿,说这几颗给兰舟。画眉歪头看着他,他用手护住碗口,一本正经地跟鸟谈判——不是给你吃的,别动。画眉低头啄了一下他的手指,跳开了。
沈棠棠正坐在柜台后面翻看这个月的账本,听见门口的风铃响了——那是裴钰去年用竹片和贝壳串的一串小风铃,挂在门楣上,有人推门就叮叮当当响。她抬头看见顾兰舟穿着石青色的官服从门外走进来,和往常一样走到靠窗的方桌边坐下。周奶奶端出来一碗骨头汤放在他面前,汤面上漂着几段葱花。他把葱花拨到一边,低头喝了一口。
这天夜里,竹里馆的枣树下。初九在罐子里叫了两声,尾音还是微微上扬。雪团已经蜷在书架最上面那格睡着了,尾巴垂下来。沈棠棠把今天的账本合上,问裴钰明天休沐做什么。裴钰说掌珍司新到的孔雀有几只状态不太好,他明天上午去盯一下。又问她想做什么。
她说明天想去梧桐巷看辰音学走路,她现在能走三步了。裴钰说那等她能走到第四步的时候,就去掌珍司看小鹤——小鹤现在也能站着吃食了,和她一样。他想了想又说,那只最好看的孔雀开屏的时候尾巴像一把大扇子,回头带她去看。沈棠棠笑着说他以前夸她的梨涡像芝麻,现在夸孔雀像扇子,形容词还是这么实在。
裴钰认真地点了点头。春风从枣树新抽的嫩芽间吹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月光很亮,明天大概也是个好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