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第139章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第2/2页)院长红着眼眶,指着门外:“上个月,邻村有个产妇,检查出来是大三阳。她知道这病会传给孩子,大着肚子走了一下午的山路来到卫生院。掏空了口袋,连一把毛票都算上,只凑出八块钱。”
院长的声音哽咽了:“她就跪在这个接种室的泥地里,砰砰地给我们磕头,求我们先给孩子打第一针,剩下的钱她回去卖血也给补上。
可是赵主任……我们没办法啊!这是上面拨下来的高价苗,每一支都要对账的。我们....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哭着离开……”
屋子里没人再接话....
赵楷紧闭着双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他伸手拉开那台煤油冰箱的门。
一股微弱的凉气散出。
空荡荡的格子里,只孤零零地躺着两三支玻璃小瓶,瓶身上贴着“松江生物制品研究所”的标签。
那是目前国内唯一能生产的血源性乙肝疫苗。
见院长欲言又止,赵楷转过头,疲惫地挥了挥手:“还有什么情况?说,今天我不听汇报,我只听实话!”
院长苦笑了一声,指着那台冰箱:“分得少也就算了。这破地方供电根本不稳,上个月乡里变压器烧了,停电整整三天。冰箱里的温度保不住,硬生生报废了四支疫苗……”
赵楷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着一个科研工作者面对现实无力的巨大悲哀。
“去病房看看吧。”他轻声说道,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几岁。
卫生院的内科病房在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门一推开,一股浓烈得让人作呕的氨水味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
病房里并排摆着四张生了锈的铁架床。
三张床上躺着三个面色发黑,瘦骨嶙峋的成年汉子,那是肝硬化晚期典型的肝病面容。
而最里侧的一张床上,躺着一个七岁的小男孩。
那幅画面,即便是见惯了生死的赵楷,也感到心脏猛地被揪紧了。
小男孩的四肢瘦得像麻杆一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蜡黄色。
但他的肚子却因为严重的腹水,胀得像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皮球,薄薄的肚皮上,青色的血管如同蛛网般狰狞地凸起。
这是典型的母婴垂直传播导致的重度乙肝肝硬化并发腹水。
男孩的母亲坐在床沿的矮凳上,穿着一件打满补丁的粗布汗衫,头发乱如枯草。
她的手里死死地攥着一张已经揉得皱巴巴,边缘泛黄的化验单,眼神空洞得没有一丝活人的生气。
看到有人进来,女人像是触电般站了起来,局促地将双手在裤腿上蹭了又蹭。
赵楷放慢了脚步,走到床边,他慢慢蹲下身,想要摸一摸孩子的额头。
小男孩像是一只受惊的小兽,眼中闪过恐惧,拼命地往母亲的身后缩,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声。
“别怕,娃,大夫是好人……”母亲流着泪安抚着孩子,
“俺怀他那阵儿,哪晓得自己身上带了这要命的瘟病啊!”女人操着浓重的荷南方言,一边哭一边说着,“生下来的时候,乡里也没那个啥子苗打。现在大夫说……说俺娃的肝已经坏透了,活不过十岁啊!”
同行的县领导赶紧上前,一边搀扶女人,一边压低声音给赵楷翻译。
其实不需要翻译,那凄厉的哭声和绝望的眼神,是共通的语言。
赵楷的手悬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他摸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掏出一张十块钱的纸币。
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
他将钱强行塞进女人的手里,可是这十块钱,对于一个肝硬化晚期的孩子来说,连买几盒保肝药都不够。
它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托不起这条即将坠落的生命。
接下来的半天,赵楷带着自己的学生,深入到乡镇下面的几个自然村。
越看,他的一颗心就沉得越深,堵得越慌。
在一个个低矮的农家小院里,他看到了太多支离破碎的家庭。
乙肝,这个被称为隐匿性杀手的疾病,在感染初期几乎没有任何症状,它就像是一个悄无声息的贼,潜伏在血液里,一点点吞噬着肝脏的实质。
由于缺乏医学常识,这里的人们共用剃须刀,共用牙刷,在村头的游医那里接受未经消毒的注射……血液传播、母婴垂直传播,让这个疾病像诅咒一样在家族,在村庄,甚至在更大范围中蔓延。
没有特效的抗病毒药物,疫苗更是稀缺且昂贵的奢侈品。
一人染病,往往意味着全家致贫。
更可怕的是社会歧视。
那些感染了乙肝的年轻人找不到工作,谈不了对象,连同村的人都会躲着他们走,连一起吃个饭都不敢。
身心的双重折磨,让无数感染者在黑暗中苦苦挣扎,绝望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
黄昏时分,视察结束。
坑洼不平的土路上,吉普车颠簸得厉害,车窗外卷起漫天的黄土。
夕阳的余晖洒在赵楷疲惫的脸上,他靠在座椅靠背上,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荒凉田野,眼眶通红。
“小刘啊……”赵楷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坐在副驾驶的学生赶紧回过头:“老师,您说。”
“不能再等了,真的不能再等了。”赵楷的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公文包。
他看着自己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倒映在车窗玻璃上,两行浊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那些老百姓,那些才几岁大的孩子……他们等不起啊!”赵楷的声音因为巨大的悲痛而颤抖。
他想起了这几年,自己日日夜夜忧心忡忡的那些日子。
目前国内使用的“血源性乙肝疫苗”,是硬生生从乙肝表面抗原携带者的血液中提取血浆,经过提纯灭活制成的。
先不说收集这些带毒血浆存在多么巨大的安全风险,单说这落后的工艺,提取率低得令人发指!
全龙国的血浆都收上来,一年撑死也就能生产几百万支。
面对龙国一亿两千万的乙肝病毒携带者,面对每年两千多万的新生儿,这点产量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回去之后,我们要马上起草报告。”赵楷猛地直起身子,眼中爆发出破釜沉舟的决绝,“要向卫生部建议!”
“我们必须引进米国默克公司最新的‘重组酵母乙肝疫苗’技术!只有那种工业化的高效生产技术才能把成本降下来,才能让全龙国的孩子,一出生就能打上几毛钱一针的疫苗!”
“这关系到我们这个民族的未来,关系到几代人的命啊!”
吉普车在赵楷悲怆而坚定的誓言中,驶入了县政府的招待所大院。
车还没停稳,车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白衬衫满头大汗的县政府办工作人员,冲到车前一把拉开了车门。
“赵主任!赵主任!”工作人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浑圆,
赵楷眉头一皱:“出什么事了?慌慌张张的。”
工作人员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刚刚……刚刚接到的京师急电!”
他将那张电报纸双手递到赵楷面前,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焦急:“让您立刻中断调研,马上返回京师!”
赵楷愣住了。
他接过电报,
“回去做什么?我这边的调研还没……”
“专机在省城机场等您!”工作人员打断了赵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