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襚】番外篇·下
【迟襚】番外篇·下 (第2/2页)卫用夷继续说道:「我这一生实在太过卑劣,死後见到师兄和诸长辈,难免被他们怪我手段太脏,於是我今日想要在临死前,做一做青羊卫氏之君都会做的事情。」
「在这之前,我还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迟襚微微拱手:「晚辈请听。」
卫用夷笑道:「你能护住青羊五百年,五百年後,无论青羊还是不是这个青羊,便都算它亡了。」
「可叔父……」
卫用夷轻轻摇头:「没有可是的。」
说到这里,卫用夷脸色忽然一变,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不禁发出一声痛呼。
在他眉心间,忽然间裂开一道裂口,滚滚玉光从其中淌落。
神通将要溃散了。
迟襚见此,立刻便要驾『夜光府』去强留他,却被卫用夷一把抓住手腕,下一刻,卫用夷手上轻轻用力,将那少年真君拽到自己面前。他一只腿盘在石上,一只腿松松垮垮垂下,而迟襚一袭白衣,此刻被他拽得微微弯腰。
二人一上一下,近在咫尺,四目相对,卫用夷开口道:
「广寒落水,盈阶沉江,蟾渡雾藏,楼台浊祸,夜光我衡,今终俱亡矣,为太阴而殉道者卫,使少阴不亡,则要天下一家。」
「如此,尚不能护住青羊,自我之後,自你之後,再无青羊了,便如你的名字。」
他轻轻吐出一声:「迟襚。」
「叔父……」
「再不必说了,迟襚真君,请为用夷观礼。」
说罢,他忽然放开迟襚,猛地站起,大步来到月栖台上一汪灵泉旁。
低头看着那水中圆月倒影,卫用夷一袭灰衣飘摇,眉心裂口处,玉光滚滚淌落。
下一刻,在他身後,滚滚神通之光亮彻,一点浩荡的玉色亮起。
『素钺泠』。
他把握住『素钺泠』,眉心裂口处淌落的滚滚玉光,落进水中,骤然破碎,化成一只只羽雀四散飞起,刹那之间,整座月栖台上空,被群雀遮蔽,羽翅扇动的声音响彻四方,月光再也落不下来,阴影将那一袭灰衣的真君笼罩。紧接着,他竟然持『素钺泠』,剖开肚腹,将心肝脾肺肾,一一取出,丢给群雀分食。
这吃人的心,吃人的肠,吃人的胃,都不要了。
将一身血气剥了个乾净,在那滚滚玉光之中,忽然一道剑光亮起,卫用夷抬手接剑。
【万里伏】。
他亦是剑修。
他仔细看了看这剑,呵呵笑道:「当有後来人,仗剑天下,教山河万里伏。」
说罢,他将此剑掷出玉光之中,稳稳刺进先前他曾坐过的青石上。
下一刻,他驾着神通,去取水中月。
可水中月已被迟襚捞取去了,卫用夷只捞到一捧清水。
下一刻,他不动了。
在迟襚的视线中,卫用夷的眉心玉光黯淡下来,一头半人高的恶鸦忽然从他眉心中生生挤了出来。
那恶鸦落在地上,抬头望天,随着它凄厉一般的悲啼,天幕上群雀惊飞,瞬间散去,月光再度落下。下一刻,本该已经死去的卫用夷,竟然转过头来看向迟襚,一张嘴咧开,仿佛恶鸦啼鸣一般,开口叫道:「叔卿,你看,我捞到了。」
迟襚放眼去看,只见他先前手中捞起的那一掌清水,此刻被月光照到,泛起点点银光,仿佛真的像一轮明月,被他托在掌中。
迟襚嘴唇颤抖,目光动容,半晌,他轻轻拱手,行礼唱道:「为用夷真君贺。」
「呃。」
「呱。」
一声鸦啼,那只半人高的灰鸦猛然跃起,带着群雀远去,卫用夷的身躯径直摔落进灵泉中,当迟襚去看时,水中只有一片涟漪荡开。
卫用夷捞月而死,为水所杀。
天上,那一对青黑色的目光缓缓远去。
迟襚静静看着这一幕,久久无声。
7
迟襚成就紫府後。
青羊观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宁静。江南水德诸道,无一是他一合之敌,伏枢院恐他是什麽人的转世,不敢妄动,赵国更是如此。
龙属倒曾找来,却被迟襚一剑而斩。
於是在他寿数的第一百年。
迟襚开始游历天下。
有一日,他来到西蜀乌巢山外,听到山中一位『人厌』真君,竟广开山门,讲述【君臣佐使论】。
迟襚见此,不禁摇了摇头,却被那真君看在眼里。
他出声道:「道友何故叹我?可是我有哪里说的不对麽?」
迟襚闻言,轻声道:「一字一句,害杀天下修行辈。」
那乌巢山真君闻言,怒道:「迟襚,你别以为我不认得你,你也是路断之人,何来叹我的资格?」
迟襚摇了摇头,当即开口道:「这样吧,我与你做个赌斗,我若输了,便告诉你阴阳一事中,【君臣佐使】的真正隐秘,若你输了,再有四百年,便替我护住门下弟子。」
那乌巢山真君当即应下,後来,他略输一筹,迟襚只留下一句阴阳不用臣,便飘然离去。
任阿奚陀四百年参悟,终无所悟。8
迟襚寿数的第三百年。
忽然得到宋帝召见,於是白衣仗剑入【应都】。
【应都】之中,迟襚不拜,帝欲用其为国师,迟襚三拒三辞。
「你青羊观卫伯驹曾任北齐一国之师,妄图攻伐我宋,今宋不计嫌,委以重器,缘何不任?」
迟襚面对这位帝君,沉默片刻,才缓缓答道:「迟襚一生,为青羊襚。」
宋帝看着眼前此君,声音在浩荡的神通彩光之中淡去。
「总会有一日,你青羊观,将有君为我宋所用。」
迟襚轻轻一笑,道:「望他不辱使命。」
9
迟襚寿数的第五百年。
伏枢院与望瀛洲岛勾结,算计青羊观。青羊观震怒,慑杀江南『游金』之修。
在太夜湖上,迟襚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也看到了他。
迟襚轻轻一笑。
「好白蝉。」
所谓的要见他真性情,所谓的试探,不过是为了让这只对天地众生怀抱恐惧戒心的白蝉,有个能相信他的理由罢了。
直到月栖台上,他放声豪言,要教月栖台上月光再临。
迟襚终於明白,当年卫用夷看他时是怎样的心情了。
只是卫用夷看他时,是在看昔年卫重咎。
而他看李伏蝉时,是在看昔年卫用夷,一个不曾吃人服血的卫用夷。
只是卫用夷总穿黑衣,显得阴郁,他便送他一身【销瘦】,一身黄白,才像真道人。
10迟襚寿数的最後十年。
李伏蝉已经前往北海证就神通去了,
而他来到宗祠之中,久坐十年。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他忽然坐直身躯,轻声道:
「我死不能见月,否则恐『姤司衡』被『夜光府』拖进水中,连累少阴。」
说罢,他向宗祠上诸灵位长拜不起。
一阵风起,将他才为自己刻好的灵位吹倒在桌上,扣住了他的名字,宗祠内风雪嚣嚣,将他淹没,将月色遮掩。
然而就在这时,一道素白天光,竟然生生照破了他留下的风雪,照在了迟襚的侧脸。
迟襚轻轻一笑。
他含笑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