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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烧素鹅(4500字)

第十五章 烧素鹅(4500字) (第1/2页)

殡仪自清晨至晌午,雨渐渐更大了,黄沙覆土,入土为安。
  
  鹊娘直直盯住棺木盖上,覆着的一层雨水、一层沙。
  
  鹊娘感觉有双眼睛正盯着她,抬头,便见那位明二老爷恰好移开看向她的目光。
  
  阴沉、审视...志在必得?
  
  像被阴冷的蛇用鳞片扫过脚脖子,恰逢飞扬的黄沙拂过手背,冰凉的触感让鹊娘不由自主地抖了一抖。
  
  鹊娘忙侧过头回避,余光瞥见三丈之外的柴桥。
  
  柴桥分给了她一丝丝丝丝目光。
  
  柴桥正双手执香,遥立于祠堂牌位之前,轻侧目,袅袅轻烟与透红香火之后,露出挺直高耸的鼻梁和微微垂目的眼睫。
  
  目光很轻,像月辉浮在湖面上。
  
  也收得很快。
  
  匆匆一瞥,立即收回。
  
  鹊娘脚步又急又碎,向柴桥的方向小靠两步。
  
  柴桥回过头,深鞠弯腰,将三支香深深插进香炉。
  
  三支香,星点光,经风吹散的烟雾,绕着光,将星宿连成线。
  
  柴桥回身,广袖迎风一挥,袅袅香烟随之横散开来。
  
  年轻的南直隶刑部右侍郎袖风在虚空中划出一道无形的界线,将身后三丈,与外界悄然隔开。
  
  而鹊娘,恰好站在线内。
  
  ......
  
  柴挑入土为安,府中撤白,傍晚时分,秦大夫人特将鹊娘叫到西侧院。
  
  婆媳二人见面不多,秦大夫人是孀居的“隐士”,大宅院里没甚依仗,自然就最好别说话,说话也没人听,反而招人笑,这些年唯一说话大声的两件事,一是听了老道的话,给长子找个媳妇续命;二是在灵堂里冲明二老爷嚷嚷,不准他说岳氏肚子的坏话。
  
  如今一见,婆媳二人略有生分。但没关系,秦大夫人话多,一人能当三个人用,话密到能砸开两人之间不算太厚实的墙。
  
  秦大夫人问了两句岳家的状况,听说是住在葛家庄胡同,恍然大悟:“...我晓得那里,秦家刚进京赁的房子就在葛家庄胡同,后来父亲任了职就搬走了——秦家也是从江南来的,吃不惯下水和卤子面,便去买胡同口那家糖渍山楂开胃...近来,那家店还有吗?”
  
  鹊娘双手规规矩矩叠放在腿上,抬起脸,又长又大的眼眨了眨:“还有的。老板腿脚不利索了,轮上大儿子出来做事。”
  
  秦大夫人笑:“往后叫人买来吃。”
  
  鹊娘点头:“他家的好吃。”
  
  “你也喜欢?”
  
  “喜欢。”鹊娘顿了顿,又很实诚地补充:“就是贵。”
  
  秦大夫人问:“多少银钱?”
  
  “十文一包。”
  
  秦大夫人沉默了一下。
  
  十文。
  
  她没想到“贵”字,有朝一日能跟十文钱挨到一处。
  
  “那也不算——”秦大夫人话说到一半,忽而想起眼前姑娘的家境,及时把“不算贵”咽回去,改口:“是不便宜。”
  
  鹊娘补了一句:“糖贵。”
  
  山楂不贵,糖贵。
  
  秦大夫人想了想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对十文钱到底贵不贵达成了虚假的共识,关系却莫名亲近了些,本就不太厚实的墙被挠了一处破缝。
  
  有了葛家庄胡同这个话头,后面的话便好说多了。
  
  前后胡同哪家铺子的糕饼甜得齁人,哪条巷子一下雨就积水,哪家的肉铺缺斤少两,鹊娘大多都知道。
  
  无论是高门望族,还是街巷摊贩,眼中的一砖一瓦,总归是一样的。
  
  鹊娘想了想:“秦家赁的,是不是门前有两棵大槐树那间?”
  
  秦大夫人眼睛一亮:“你知道?”
  
  “知道。”
  
  鹊娘点头:“后来赁给一个卖棺材的了。”
  
  秦大夫人:“……”
  
  “生意还挺好。”
  
  “……”
  
  这个后续不是很吉利。
  
  尤其今天刚埋完儿子。
  
  鹊娘也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闭上嘴。
  
  婆媳二人安静了一瞬。
  
  隔了一会儿,秦大夫人轻呼出一口气,抬眼仔仔细细看这个名分上的“儿媳”,姑娘年岁不算很小,十七八岁,姿容漂亮,脸白眼大,眼珠子乌润润的,眼尾略微往下耷,鼻梁细而挺,鼻头却生得小巧圆润。
  
  不是世家小姐那种细细修整出来的精致。
  
  她漂亮得很囫囵,像一颗春末刚从枝头摘下来的白桃,皮肉薄,水分足,摸上去怕是软软和和的。
  
  如今正挽着妇人的发髻,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两只手规矩叠在膝头,抬眼看人时,确像个刚从家门口卖完酱油、揣着几枚铜钱回来交账的小姑娘。
  
  小姑娘正活生生坐在她眼前。
  
  秦大夫人叹气的声音大了些:“如今想想,实在亏待你了。”
  
  鹊娘歪了歪眼眸,不明白秦大夫人要说什么。
  
  秦大夫人言辞带了三分涩意的哭腔,垂下眼睑,有点回避这个问题,似乎觉得有些羞愧:“...每天扎你取血。”
  
  鹊娘一愣。
  
  她嫁进来拿五十两银子,每日放三滴血,大家都觉得很公平,连她自己也觉得公平。
  
  五十两呢。
  
  她在铺子门口喊破嗓子卖一辈子醋,也未必攒得下来。
  
  拿钱办事,有什么亏不亏待?
  
  鹊娘想了半天,认真道:“也还好。”
  
  秦大夫人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你还替我们说话!”
  
  秦大夫人眼泪跟链成串的珠子一样往下砸:“那老道原说的一天要取心口十滴血,我觉得太糟践人,便改成了手腕子一天三滴.....”
  
  “老道说这样效力有些弱,恐怕撑不了千日。”秦大夫人衣襟口子湿了一片:“我便想,撑不了也罢了,能拖多久拖多久罢——为了延我儿的命,平白叫小姑娘每日扎针出血,真是一桩损阴德的烂事!”
  
  也因为这个原因,她不是很愿意见鹊娘,觉得惭愧,也觉得羞耻。
  
  鹊娘下意识摸了摸左手食指。
  
  其实后来也没怎么扎。
  
  头一个月是丫鬟来取;第二个月,柴挑嫌针粗,叫人重新磨了几根细的;第三个月,他又说日日扎同一处不好,叫她十根手指头轮着来。
  
  第四个月开始——
  
  柴挑说,算了。
  
  鹊娘当时吓了一跳:“那药怎么办?”
  
  柴挑半躺在床上翻书,头也没抬:“滴点鸡血进去。”
  
  鹊娘震惊:“鸡的也行?”
  
  “不行。”
  
  “那你还滴?”
  
  “反正你的也不行。”
  
  “……”
  
  很有道理。
  
  于是后头几个月,崇义公每日喝下去的延寿秘药里,究竟流淌着哪只鸡的三滴热血,全看厨房当天杀哪一只。
  
  秦大夫人哭,鹊娘也跟着哭:怎么不早说呀!若一开始就用的心口血,是不是柴挑就能延寿了呀!?
  
  “您该一开始就同我说要用心口血的呀!”鹊娘抽抽嗒嗒:“万一,万一用了心口血,万一用足的份量,就管用了呢!”
  
  秦大夫人被这实心眼子怔得一愣,随即哭得彻底绷不住,一把搂住鹊娘:“我的儿啊——”
  
  鹊娘被她这么一搂,也“哇”地哭出了声。
  
  一个哭自己拿个无辜姑娘给儿子续命;一个哭药方没看明白,用药短斤少两,
  
  婆媳两个抱成一团,两个人各哭各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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