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67章离别与守候, 雨打窗台
第0567章离别与守候, 雨打窗台 (第2/2页)"好孩子。"老李说。
梦里的阳光很暖,照在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棉被。老李的声音很轻,混在蝉鸣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然后梦变了。
阳光变成了灰色的,蝉鸣变成了雨声。老李的手从它耳根上移开了,脚步声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阿黄猛地惊醒。
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雨又大了,打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它的尾巴还保持着梦里摇动的姿势,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垂下来。
门口没有脚步声。
三
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一阵。
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照在藤椅的扶手上,照在阿黄趴着的那个位置。光斑在地面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阿黄眯着眼睛看那道光。它想起了很多个这样的午后。老李坐在藤椅上打盹,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把皱纹照得很深。阿黄趴在他脚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那种咳嗽声它太熟悉了——先是喉咙里一阵闷响,像什么东西堵在那里,然后是一声短促的"咳",接着是长长的喘息,像拉风箱一样。每次咳完,老李会睁开眼睛,低头看看阿黄,然后伸手摸摸它的头,说一句:"没事,老毛病。"
阿黄不知道什么是"老毛病"。它只知道,那个咳嗽声出现之后,老李出门的次数变少了,走路的速度变慢了,坐在藤椅上的时间变长了。后来,咳嗽声里开始夹杂着一种奇怪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高而尖,从胸腔深处挤出来。老李会捂着胸口,弯下腰,咳得满脸通红。
那时候阿黄做了一件事——它会走过去,用脑袋使劲蹭老李的手。它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它记得老李第一次咳嗽的时候,它蹭了蹭他的手,老李就不咳了。后来每次咳嗽,它都这么做。有时候管用,有时候不管用。不管用的时候,老李会弯着腰,一只手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无力地垂着,任由阿黄蹭来蹭去。
那些日子,老李的手越来越凉。
阿黄把鼻子从坐垫上抬起来,舔了舔自己的鼻头。它忽然想起一件事——老李最后一次坐在藤椅上,是几天前的傍晚。那时候天还没黑,屋里没开灯,老李的轮廓在灰暗的光线里显得很模糊。他坐在那里,手放在扶手上,没有摇蒲扇,没有咳嗽,只是安静地坐着。
阿黄趴在他脚边,感觉到他的脚在微微发抖。
然后老李弯下腰,用尽全身的力气,把一只手放在阿黄的头上。那只手很沉,比平时沉得多。阿黄以为是老李累了,没有动,让它放着。
老李的手在发抖。
"阿黄。"他喊它,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好孩子。"
阿黄抬头看他。老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是水。阿黄不懂什么是眼泪,它只知道老李的眼睛里从来没有过这种东西。它凑过去,用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
老李的手缩了一下,然后更用力地按在它的头上。
"对不起。"他说。
阿黄不知道"对不起"是什么意思。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里有一种它从未听过的东西——不是咳嗽,不是叹息,是一种更深、更沉、像石头沉进水底一样的声音。
然后门铃响了。
再后来,就是救护车的声音,穿白衣服的人,老李被抬上担架,他的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做一个抓握的动作。阿黄扑过去,被一个穿白衣服的人拦住了。它叫了,叫得很大声,但它知道老李听不见了。担架被推进车里,车门关上,红蓝色的灯光在墙上闪了两下,消失了。
阿黄追到楼下,追到巷口,追到它腿能跑的极限。然后它站在雨里,看着救护车的尾灯变成两个红色的小点,消失在街道尽头。
那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雨。
四
下午,雨又下了起来。
这次不是毛毛雨,是那种倾盆的大雨,像有人从天上往下倒水。雨水顺着屋檐灌下来,在窗台上溅起水花。阿黄趴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世界被雨水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
它忽然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变了——不是楼道的暖黄色,是灰白色的、被雨水打湿的天光。阿黄用鼻子顶了顶门缝,吸了一口气。
没有老李的味道。
但它还是站在门口,像一尊石像。它记得老李每次出门前都会站在门口穿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会跟它说一句话。有时候是"在家等着",有时候是"听话",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只是摸摸它的头。
最后一次出门,老李没有弯腰。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迈出去。出门前,他回头看了阿黄一眼。
那眼神阿黄到现在还记得。
不是平时的那种眼神。平时的眼神里有笑、有倦、有那种说不出来的、像旧报纸一样的东西。那天的眼神不一样——很深,很沉,像两口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又像什么都有。
老李看了它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关上了门。
那扇门关上的声音,和以前每一次关门的声音一样——"咔嗒",轻响,锁舌弹进锁孔。但这次不一样。阿黄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但它知道,这扇门关上之后,有些东西就再也不一样了。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阿黄浑身一震,耳朵竖得笔直。脚步声从楼上下来,一步、两步、三步……
不是。
这个脚步声太快了,而且没有咳嗽声。阿黄慢慢垂下耳朵。
脚步声从门前经过,停了一下,又走了。
阿黄趴回藤椅旁边。它的后腿有点麻了——它已经很久没有换过姿势了,一直趴在同一个位置,右前腿压在身下,血液循环不畅,站起来会一瘸一拐的。但它不在乎。它怕自己一走开,老李回来的时候找不到它。
它会一直趴在这里。趴到老李回来。趴到天荒地老。趴到它再也趴不住的那一天。
窗外,雨声渐渐小了。
天色暗下来,黄昏将至。屋子里没有开灯,灰暗的光线里,藤椅的轮廓越来越模糊。阿黄把鼻子埋进坐垫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味道又淡了一点。
它用爪子轻轻扒了扒坐垫边缘,像是在扒一个永远扒不开的梦。
(第五六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