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章 我妹妹在等一个肾
第031章 我妹妹在等一个肾 (第1/2页)第三十三天。
高凯的夹板是早上拆的。
拆的时候没有医生。园区里没有医生,管这事的是后勤的老崔,他拿一把剪子把绑带一圈一圈剪开,剪完把那两片薄木板扔进桶里。
木板底下的那只手是青的。
不是全青,是从虎口往下,靠手腕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深得发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皮底下没散。
高凯把手举到眼前看。
他试着攥拳。
五个指头往里收,收到一半停住了,无名指和小指还翘着,怎么使劲也压不下去。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一样。
“再有二十天。”老崔在旁边说,“二十天就能使上劲了。”
高凯没说话。
他把那只手放下来,垂在身侧,然后转身出去了。
中午他来找陈九斤。
陈九斤在一层大厅靠东的墙边坐着,本子摊在膝盖上,正在往上面记这个月的车次。
高凯在他面前蹲下来。
他把左手伸进裤腿里,从鞋里摸出鞋垫,从鞋垫底下抽出一叠东西。
那是钱。
真钱,人民币,一百的三张,捏得皱巴巴的,边角发毛,最上面那张对折过很多次,折痕处已经起白了。
他把这三张递过来。
“拿着。”
陈九斤看着那三张纸。
“干什么。”
“你不是还剩六天么。”高凯说,“你这个月的数太低了。你打不够,就用这个凑。”
陈九斤没有伸手。
“凑不了。”他说。
“怎么凑不了。”
“园区里不收现金。”
“我知道不收现金。”高凯说,“可你能找人换。有的是人换。二层有个姓周的专门干这个,一百块换六十的记账,我打听过了。”
陈九斤把本子合上。
“三百块,换一百八。”他说。
“对。”
“我这个月的数是一万八。”陈九斤说,“一层这个月人均四万一。”
“我差两万三。”
“一百八十块,把两万三填上,得填一百二十七次。”
高凯蹲在那儿,手还举着。
那三张一百块在他手里被风吹得动了动。
“那也是钱。”他说。
“是钱。”陈九斤说,“可这钱不在这儿花。”
“什么意思。”
“你这三百块,是你出去以后要用的。”
高凯的手停在半空。
“你进来的时候身上东西全被收了,”陈九斤说,“你把这三百塞在鞋垫底下,塞了多久了。”
“……一年。”
“一年里你换过鞋垫没有。”
“换过两回。”高凯说,“每回都拿出来重新垫回去。”
陈九斤点了点头。
“这三百块在这儿一分钱不值。”他说,“你留着它,不是为了买东西。你留着它,是因为你还打算出去。”
“一个人身上要是连三百块外头的钱都没了,他就不打算出去了。”
高凯没有说话。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
那三张钱在他手心里攥着,他攥了一会儿,弯腰把鞋脱了,把鞋垫掀起来,把钱塞回去。
塞进去以后他把鞋垫按平,把鞋穿上。
穿上以后他又脱了。
他把鞋垫重新掀开,把钱抽出来,理了理,把最上面那张对折的展平,重新叠好,再塞回去。
塞完他把鞋穿上,跺了两下脚。
跺完他又蹲下去,把鞋脱了第三次。
这一次他没有动那三张钱,只是把鞋垫的四个角一个一个压平了。
“九斤。”他说。
“嗯。”
“你为什么非得撑着。”
陈九斤没有立刻答。
“我看了三十三天了。”高凯说,“这楼里的人分两种。一种是彻底不想了的,一种是想了但不敢动的。”
“你不是这两种。”
“你是知道自己会被弄死,还非要一天一天算下去的那种。”
“为什么。”
大厅里那会儿人不多。业绩公示旁边那块黑板已经被擦干净了,昨天晚上蔡三平擦的,今天早上有人往上面写了两笔又抹了。
陈九斤把手伸进衣服里。
他的内衣左边有个口袋,是他自己缝的,用食堂领的针线,缝得歪歪扭扭。
他从里面摸出两张纸。
一张是折成巴掌大的调人单复印件,他没动,塞了回去。
另一张是一张缴费单。
单子已经很旧了。纸变软了,边上起了毛,折痕的地方几乎要断开。上面印着一格一格的表,右下角盖着一个红章,章的边缘有一处没盖实。
他把这张单子在膝盖上摊开。
高凯凑过去看。
“这是我妹。”陈九斤说。
高凯的眼睛落在最上面那一行。
姓名那一栏印着两个字。
陈小满。
“一个礼拜三次。”陈九斤说。
高凯往下看。
单子中间有一栏是金额。
“上面那个数,是一次的钱。”陈九斤说。
高凯看着那个数。
他张了张嘴。
他想问的话有好几句。她多大了、什么时候查出来的、这三次一个礼拜要多少、你这三年挣的够不够、她现在还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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