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 三十七万
第040章 三十七万 (第2/2页)他把单子按平在桌上,用左手压住一角。
然后他写。
他写得很慢。
他先写数字。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完最后那个零,他把笔提起来看了一遍。
那个零头他写了三遍确认。
零六百八十。
一个人从存折里往外转钱,转出来的数是带零头的,只有一种可能。
她把那个折子里的钱,转干净了。
他把笔尖落回纸上。
在那串数字底下,他又写了一行。
那一行只有八个字。
这三十七万,我记一辈子。
写完最后一笔,他把笔放下。
三十七万零六百八十。
换一个肾三十万。
这个数他记了三年。
两个数就摆在他眼前,中间隔着一张纸的宽度。
他没有把它们摆到一块儿去。
他把手从桌上收回来了。
今天是第四十天。
上个月十七号那一次以后,一个礼拜三次。
到今天,应该是第十七次往后。
第十七次那天她在哪个位子上,谁陪她去的,缴费单是谁去交的——这些他都不知道。
他知道的只有一样:那些单子上都有一个数。
那些数加起来,比他今天写在这张纸上的少。
练志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
他往桌上看了一眼。
他看见了那串数字,也看见了底下那八个字。
他没有说话。
他看完就转过身去了。
他走回自己的机位,坐下,把耳机戴上,然后一动不动地坐着,也没有拨号。
陈九斤把那张单子拿起来。
他把它翻回正面,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然后他沿着原来的折痕折。
折了三折。
原来的折痕已经被他按软了,折不齐,中间鼓起来一块。他用手指把那一块压平,压了两次。
折好以后他解开衣扣,把它塞进内衣口袋。
塞进去以后他把扣子扣上。
他站了起来。
机房里那四十个人都在看他。
他站在过道当中,转过身,面向门口那边。
蔡三平还靠在门框上。
“三哥。”
“嗯。”
机房里没有一点声音。
“以后这种单,别再给我。”
蔡三平没有动。
“我打别的。”陈九斤说。
四十个人里有几个人的呼吸变了。
这四个字,在这栋楼里没有人说过。
不是不敢说。是没人想过还能这么说。
这地方只有两种人——干得动的和干不动的。干不动的去二楼。没有第三种。
现在有一个刚刚做成三十七万的人,站在过道当中,说他不打这种单。
蔡三平从门框上直起身。
他走了两步,走到过道上。
“三零七八。”
“三哥。”
“你打不了别的。”
“我能。”
“你能什么。”蔡三平说,“这楼里的单子从二楼下来,下来什么你打什么。你上哪儿去找别的?”
“我找得到。”
“找不到你就还得打这种。”
“那我就不打。”
“不打就走。”
“那我走。”
蔡三平站在他对面。
两个人隔着两步。
机房里的钟又响了几下。
蔡三平忽然笑了。
那个笑不大,是从嘴角上去的,笑完他摇了摇头。
“行。”他说。
“你不打。”
“我不逼你。”
他把手插进裤兜,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过头。
他看着陈九斤,脸上那点笑还在。
“三零七八。”
“嗯。”
“你会习惯的。”
他说完就出去了。
段虎跟着出去了。
机房里的人陆陆续续坐回自己的机位。有人拿起送话器,按了号码,开始说话。声音一个一个响起来,十分钟以后,这里跟上午没有区别。
陈九斤走回自己那台机器前面。
他坐下。
桌角那个馒头还在,凉了。
他把桌上那支圆珠笔插回笔筒。
然后他伸手去拿耳机。
耳机在桌上放着,海绵套磨掉一块,露出里面的黑网。
他把耳机线拿起来,一圈,两圈,三圈,绕在挂钩上。
绕完他把手放下。
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前面那些行整整齐齐地排着,每一行后面都跟着一个数。
还剩九天。八天。七天。六天。五天。四天。三天。两天。一天。明天。
他在最底下写了一行。
第四十天。
后面他没有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