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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祭坛外侧一条隐蔽的兽道向下行走,山路陡峭崎岖,两侧灌木丛生,随处可见腐朽的船棺碎片。这些碎片应该是早年从崖壁石龛坠落下来的,历经百年风吹雨打,木纹早已发黑腐朽。我时不时停下脚步,用探棺竿敲击崖壁,依靠回声判断有没有隐藏的石室或者暗河。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路被一道巨大的山洪冲沟截断。冲沟宽达数丈,沟底堆积着大量碎石和淤泥,两侧崖壁湿滑,无法直接跨越。老锺蹲在沟边观察了片刻,摇了摇头:“这沟太宽,绕路的话要多走大半天。而且沟底淤泥很深,踩上去容易陷进去。”
  
  郁皎指着冲沟上游方向:“那边有一处山岩凸出,可以搭建简易绳索通道。只是需要有人先爬过去固定绳索。”
  
  我解下身上的绳索,一头绑在旁边一棵老树根部,另一头攥在手里:“我先过去。”
  
  探棺竿横咬在嘴里,我手脚并用,沿着湿滑的岩壁向对面攀爬。岩壁长满青苔,脚下时不时打滑,好几次险些坠入沟底淤泥之中。爬到凸岩位置,我牢牢固定好绳索,朝着对面挥手示意。老锺第一个抓住绳索荡了过来,紧接着是郁皎,最后阿缅在绳索上轻盈地滑过沟壑。
  
  越过冲沟之后,山路渐渐平缓,前方出现一片茂密的柏树林。林子里光线昏暗,树干上爬满藤蔓,地面铺着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时不时惊起几只飞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腐朽气息,和之前在悬棺走廊闻到的气味十分相似。
  
  我停下脚步,探棺竿轻轻点地,竿身传来一阵持续的震颤。地下有空洞,而且规模不小。
  
  “林子底下有东西。”我压低声音提醒众人,“小心脚下。”
  
  我们四人呈扇形向前推进,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穿过柏树林,前方豁然开朗,一处巨大的山脊横亘在眼前。山脊形似一条仰卧的巨龙,脊背之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数十座巴人墓葬,大大小小的坟包错落排列,坟前立着简易的石牌,不少石牌已经断裂倒塌。这就是棺材梁,巫峡一带最大的巴人古墓群之一。
  
  山脊最高处,一块巨大的断龙石横亘在两条山梁之间,石块形如龙头,下方是一道狭窄的石缝,传说里面藏着水裔一族最重要的几样东西。第二根锁棺钉,就埋在断龙石下方的石室之中。
  
  我们沿着山脊向上攀登,沿途古墓不断。不少坟包已经被盗挖,墓口敞开着,里面空空荡荡,只剩下破碎的陶片。郁皎一边走一边观察墓碑上的巴人符号,低声说道:“这些墓葬大多是水裔旁支族人的坟茔。当年水裔一族分散隐居在巫峡各处,死后就近安葬在棺材梁。断龙石下方,应该是水裔一处小型的家族祠堂,锁棺钉被存放在祠堂地宫。”
  
  距离断龙石还有百余步,地面忽然开始微微震动。山脊两侧的古墓之中,泥土不断翻涌,一具具保存完好的巴人干尸从墓穴里缓缓爬出。这些干尸和守水尸截然不同,身上还穿着残破的麻布寿衣,皮肉干枯紧贴骨骼,没有腐烂,却也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它们空洞的眼窝转向我们,迈着僵硬的步伐,从四面八方向我们合围过来。
  
  “水裔尸卫。”郁皎脸色一变,“水裔先民以巫术炼制族人遗体,用来守护重要器物。它们不会腐烂,力大无穷,而且不受血脉压制,阿缅的能力对它们无效。”
  
  数十具干尸缓缓逼近,将我们逼向断龙石下方的狭窄石缝。石缝空间狭小,只能容纳两人并肩通行,一旦被尸卫堵在缝口,我们根本没有退路。老锺举起斧头,挡在最前方,粗声说道:“小丫头,你跟苟平进石缝找钉子,我和郁博士挡住这些干尸。能拖多久拖多久!”
  
  阿缅摇了摇头,紧紧跟在我身后,没有丝毫后退的意思。我握紧探棺竿,目光扫视一圈逼近的尸卫,沉声说道:“不用分开。石缝里面说不定另有通道,大家一起进去。尸卫体型僵硬,石缝狭窄,它们无法同时涌入,我们可以依靠地形逐个击破。”
  
  我当先弯腰钻进石缝,探棺竿向前探路。石缝内部越往里走越宽阔,两侧石壁上刻满水裔壁画,描绘着当年沉江葬举行的全过程。走完约莫二十丈长的石缝,眼前豁然开朗,一座小型石室出现在面前。石室正中央摆放着一座石台,石台上安放着一只精致的木匣,匣身雕刻着断角羊头纹样。第二根锁棺钉,就在匣中。
  
  可石室入口处,一道人影静静站在那里。不是干尸,也不是守水尸,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身素色亚麻衬衫,鼻梁上架着细框眼镜,容貌和郁皎一模一样。是雾中鬼市出现过的那个幻影,二十年后的郁皎。
  
  她站在石室门口,挡住我们前进的路线,嘴唇轻轻开合,无声地说出一句话。阿缅立刻打出手势,身体微微颤抖。
  
  郁皎看清手势,呼吸骤然停滞:“她说,不要打开那个木匣。匣子里装的不是锁棺钉,是江尸的诱饵。”
  
  幻影缓缓抬起手,指向石台木匣。匣盖自动向上掀开,里面静静躺着的,根本不是青铜锁棺钉,而是一块漆黑的玉璧,玉璧之上,刻着和江尸主棺一模一样的断角羊头。玉璧表面不断渗出黑雾,正是江尸本体的煞气。
  
  “江尸知道我们会来棺材梁,提前在这里布下陷阱。”郁皎后退一步,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惊骇,“他想用煞气玉璧引诱我们触碰,一旦有人接触玉璧,煞气会顺着血脉直接侵入心脏,成为他操控的傀儡。”
  
  我握紧探棺竿,竿身青光直指石室门口的幻影。幻影面对青光,身形微微扭曲,却没有消散。她依旧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郁皎身上,仿佛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却始终无法发出声音。
  
  阿缅上前一步,双手快速打出一段古老的水裔巫誓。守棺人血脉的力量在石室之中荡漾开来,幻影身形开始变得透明,她最后看了我们一眼,缓缓消散在空气之中。玉璧表面的黑雾也随之收敛,重新变得沉寂。
  
  石台木匣底部,一块暗板缓缓滑开,真正的第二根锁棺钉,静静躺在暗格之内。三棱青铜钉,和之前拿到的一模一样,钉身镇水巫文清晰完整。
  
  我伸手取出青铜钉,指尖触碰钉身的瞬间,整座棺材梁山脊猛地剧烈晃动起来。山脊两侧所有巴人古墓同时裂开,无数尸卫从墓穴里爬出,朝着石室疯狂涌来。江尸的陷阱虽然被识破,但他绝不会轻易放我们带着第二根钉子离开。
  
  老锺立刻守住石室入口,斧头劈砍在最先冲进来的尸卫肩头,干枯的骨骼碎裂开来。郁皎拿出随身携带的朱砂粉,沿着石室门槛画出一道简易的阻隔符文。阿缅站在石室中央,依靠血脉力量干扰尸卫的行动。我握着两根锁棺钉,心中思绪翻涌。
  
  两根钉子已经到手,距离目标还有十根。夔门大雾越来越近,江尸的力量也在持续复苏。前路还有无数险阻,悬棺崖壁、地下暗河、废弃祭坛、沉江棺阵,每一处都可能藏着锁棺钉,每一处都潜藏着致命的杀机。
  
  可我们别无选择。江棺阵的封印撑不了太久,一旦开门卦象成型,那具沉睡千年的江尸挣脱水底囚笼,整条长要被水煞吞噬。巫峡两岸无数百姓,都会沦为这场千年恩怨的牺牲品。
  
  我收起青铜钉,探棺竿重重敲击石室地面,青光顺着石面蔓延,暂时稳住摇晃的山体。石室之外,尸卫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在棺材梁的山风里来回回荡。
  
  江棺引的征途,才刚刚走到中途。十二根锁棺钉散落巫峡群山,我们踏过的每一寸土地,都埋藏着水裔一族千年的秘密。而那句巫峡的老规矩,依旧在山谷之间回响:有头的不如无头的,无头的不如沉江的。因为他们要找的那口,既没有头,也没沉江——它站着。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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