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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年轻的时候,曾经离开牧野多年,归来时满身伤痕,闭口不提在外经历,没过几年便撒手人寰。他从前只当师父是年岁大了,心力交瘁,如今想来,师父当年的离开,或许就和这座倒影墓有关。
  
  冰轮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缓缓开口:“我们不会白请你出手。事成之后,楚帛书全归你,另外,我能告诉你,你师父当年留在倒影墓里的记号,藏着什么秘密。”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苟鸭心底最在意的事情。师父的死,一直是个谜团。走的那天夜里,师父突然清醒过来,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除了那句关于败者封墓的话,还含糊念叨过“阴契抵押”四个字,当时他年纪尚小,没能听懂,后来翻遍茅草屋,也没找到任何线索。
  
  “墓里有什么规矩,你们最好事先说清楚。”苟鸭终于松了口,伸手将桌上的楚帛书收进怀里,“补秤人的规矩,进墓之后,一切听我调度。墓中若是出现变故,我有权随时终止,你们不得阻拦。另外,阴契照旧要立,不管能不能拿到吞眼玉,你们三人,每人都要留下一份阴契,压在我的簿子上。”
  
  马三娘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先后点头应下。
  
  小灯立刻打开背上蜂窝木箱,从里面取出笔墨与裁好的黄纸,铺在桌面上。马三娘拿起笔,没有丝毫犹豫,在黄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号,割破指尖,滴下一滴血作为印泥。小灯紧随其后,签下名字。冰轮落笔最慢,笔尖落在纸上,墨迹蜿蜒,隐约带着几分古篆的韵味。
  
  三份阴契写好,苟鸭一一收进阴契簿,压在簿子最底下。他起身,回屋简单收拾了行囊,只带了一把短柄铁锨、一盏油灯、一包朱砂,还有那半卷残卷与阴契簿。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多年的茅草屋,心里莫名涌上一股不安,像是再也回不来了。
  
  四人结伴朝着淤泥河下游走去。脚下的滩涂越来越干硬,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响。越靠近河床裂缝,周遭的气息越发阴冷,明明头顶烈日高悬,皮肤却能感受到刺骨的凉意,像是走进了深秋的冰窖。
  
  河床中央,那道最大的裂缝如同大地张开的一张巨口,黝黑深邃,看不到底。裂缝两侧,泥土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灰色,寻常河滩泥土都是黄褐色,唯独这片泥土,像是被什么东西常年浸泡,变了颜色。裂缝边缘,散落着几块破碎的青石残片,残片上的纹路,和苟鸭残卷里画的一模一样。
  
  马三娘走到裂缝边,探头往下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你们看底下。”
  
  苟鸭凑上前,借着天光,隐约看见裂缝深处,倒悬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石碑碑面朝下,看不见上面的文字,碑座悬在半空,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石碑四周,无数陶俑静静伫立,只是摆放的姿态全都颠倒,脚朝上,头朝下,如同挂在洞壁上。
  
  “这就是倒影墓的入口。”冰轮轻声说道,“墓中所有器物镜像而生,活人的鞋,死人的米,陶俑会呼吸,棺椁悬在头顶。进去之后,切记不要随意触碰任何东西,更不要直视那些陶俑的眼睛。”
  
  苟鸭深吸一口气,从行囊里取出阴契簿,握在左手,右手拎着铁锨,率先踏入裂缝。脚下泥土湿滑,越往下走,空间越发开阔,原本狭窄的裂缝,渐渐扩展成一条宽阔的墓道。墓道两侧的墙壁上,没有常见的壁画,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面打磨光滑的铜镜,密密麻麻镶嵌在石壁里,一眼望不到头。
  
  一千面铜镜。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出苟鸭的身影。可诡异的是,镜中的苟鸭,没有一个和他同步动作。有的镜中人静静站着,有的缓缓抬手,有的面无表情地盯着他,还有的,嘴角一点点向上勾起,露出一抹不属于他的笑容。
  
  “牧野有谚,胜者立碑,败者立镜。”苟鸭低声念出师父留下的话,右眼紧紧盯着镜中无数个自己,“这座墓里没有碑,只有镜子。镜子里站着的,是还没被地底收走的亡魂,还是我们自己的影子?”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石块摩擦声。墓道两侧的墙壁,正在缓缓向内收缩。
  
  小灯脸色一变,慌忙后退两步:“不好!墓道在缩小!少一个人,墙就合拢一寸,老辈蜂窝匠的笔记里记载过这种机关!”
  
  苟鸭猛地回头清点人数。马三娘、小灯、冰轮,加上自己,一共四人。墙壁收缩的速度并不快,可每一寸逼近,都带着千钧之力,若是被夹在中间,血肉之躯瞬间就会碾成肉泥。
  
  “往前走,不能停下。”苟鸭沉声道,“这座墓不是死物,它会感知我们的人数,感知我们的动静。只要有人掉队,墓道就会不断收紧,直到把我们全部困死在这里。”
  
  四人加快脚步,沿着墓道向前疾行。头顶之上,倒悬的棺椁层层叠叠,棺木表面涂着暗红色的生漆,历经千年不曾剥落。苟鸭抬头望去,那些棺椁的棺盖,全都微微敞开,缝隙里,隐隐飘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死气,正是横死之人的气息。
  
  走到墓道中段,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嗡鸣。众人抬头,看见墓顶悬着一口巨大的陶瓮,瓮口朝下,瓮身布满细密的纹路,那声音,正是从瓮中传出来的。
  
  “听雷瓮。”冰轮停下脚步,仰头望着陶瓮,“传说牧野之战当日,天降惊雷,连劈数日,瓮中封存的就是当年的雷声。雷声一共七响,每响一次,墓中的陶俑便会苏醒一分。等到七声雷声全部停下,活人,就会变成陶俑。”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听雷瓮猛地震动一下,一声沉闷的雷声,缓缓从瓮底扩散开来。
  
  轰隆——
  
  雷声在墓道里来回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两侧铜镜剧烈晃动,镜中的“苟鸭”们,齐齐转头,全部看向真实的他。紧接着,墓道两侧的陶俑,开始动了。
  
  那些原本倒立着的陶俑,缓缓翻转身体,双脚落地,摆出和马三娘三人一模一样的姿势。陶俑的面孔模糊不清,没有五官,可它们模仿的动作,分毫不差。马三娘抬手按住腰间洛阳铲,陶俑也抬手做出相同动作;小灯下意识摸向木箱,陶俑同样伸手。
  
  “子时陶俑翻身,模仿活人姿态。”苟鸭心头一沉,“一旦我们做出错误的姿势,就会被陶俑替换。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要随意动作,每一步,每一个手势,都要和我保持一致。”
  
  雷声还在持续,第二响、第三响,接连从听雷瓮中传出。每一次雷声响起,陶俑的动作就流畅一分,距离他们也越来越近。苟鸭握紧阴契簿,能清晰感觉到簿子里传来阵阵温热,那些积攒多年的阴契,正在和墓中的阴气相互呼应。
  
  他一边带着众人往前走,一边留意着墓道墙壁。借着油灯昏黄的光亮,他终于在靠近墓室入口的石壁上,看见了熟悉的刻痕。
  
  那是一道浅浅的刻痕,形状像一只眼睛,是师父当年独有的标记。
  
  苟鸭脚步猛地顿住。
  
  师父真的来过这里。三十年前,这座倒影墓还没有现世,师父孤身闯入,在石壁上留下记号。那句“败者不封王,只封墓”,那半卷残卷,还有“阴契抵押”四个字,此刻全部串联起来。
  
  原来早在三十年前,这场和倒影墓有关的局,就已经开始。而他自己,从拜师那天起,就已经被写进了阴契之中,成了那笔最大账目的抵押之人。
  
  冰轮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石壁上的刻痕,轻声说道:“现在你明白了。你师父当年进入这座墓,不是为了寻宝,是为了封印。他没能完成,留下残卷和阴契簿,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你不是被逼入局,你本就是局中人。”
  
  第四声雷声轰然炸响。
  
  前方的墓室大门缓缓显露出来,大门之上,没有门环,没有锁具,只有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光滑如新,映出四个人影。镜中的苟鸭,缓缓抬起手,指向墓室深处,那里,隐约透出一点莹白的光,正是吞眼玉的气息。
  
  可镜中的他,嘴角挂着一丝诡异的笑意,嘴唇开合,无声地说出一句话。
  
  苟鸭右眼死死盯着镜面,读懂了那句无声的话语。
  
  “进来吧,该还债了。”
  
  墓道两侧的墙壁,还在不断向内挤压。陶俑步步紧逼,听雷瓮里的雷声,才刚刚走到第四响。距离第七声雷声停下,还有三响。三响过后,若是找不到吞眼玉,做出最终的选择,他们四人,都会永远留在这座倒影墓里,成为镜中新的影子,成为墓道里新的陶俑。
  
  苟鸭攥紧手里的阴契簿,指尖因为用力泛出青白。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马三娘、小灯和冰轮,又转头望向墓室深处那面巨大的铜镜。残卷里的秘密、师父留下的谜团、败者统帅剜目立下的诅咒、补秤人世代背负的因果,所有线索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们牢牢困在这座镜像铸就的地宫之中。
  
  黄河滩上的风,永远吹不进这座倒影墓。而牧野之下,一场关于偿还与抉择的诡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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