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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1/2页)《阴契·牧野残卷》第十三卷天枢
洛阳城北,邙山起伏如卧龙。
自洛阳北门出城,过瀍水,便是邙山南麓。山势不算险峻,却连绵百里,土厚水深,自古便是墓葬佳地。民间有谚:“生在苏杭,葬在北邙。”千百年来,王侯将相、达官贵人,但凡在洛阳落脚的,死后无不葬于邙山。山上古墓累累,封土堆一个挨着一个,远远望去如同无数个馒头散落在黄土坡上。当地人说,邙山脚下随便挖一锄头,都能刨出一块墓砖、半片瓦当。
苟鸭一行人从郑州北上,走孟津渡口过黄河,再折向西南,三日方至洛阳。一路上马三娘沉默了许多,北邙山是马家观山定穴一脉的发源地,马王爷当年便是带着一众徒弟在邙山上寻龙点穴,三十年前那批盗墓贼里,马家的人占了大半。马三娘的左臂上,那些红线般的诅咒隐隐发烫——那是马家后人盗掘古墓沾染的阴债,每靠近一处古墓,诅咒便会发作一次。
“就在前面。”马三娘站在瀍水岸边,探杆指向邙山主峰,“天枢冢在邙山主峰东侧,靠近黄河岸边的一处断崖下面。断崖当地人叫‘望河台’,传说是周灵王登临望河之处。太子晋葬在那里,面朝黄河,背靠邙山,风水格局是标准的‘龙饮河’。”
苟鸭右眼微微转动,吞眼玉在河风中泛着淡淡的莹光。隔着数里之遥,他能感觉到邙山主峰之下那股极其强大的地脉之气——和天权、天玑的封印不同,天枢冢的封印不是破损,而是被人从内部打开了。一股暗红色的煞气从地底深处缓缓渗出,如同伤口中流出的淤血,沿着地脉蔓延,将周围数十里的地气都染成了暗红色。
“封印不是自然破损。”苟鸭低声说道,“是有人从里面打开了它。三十年前那批人,他们不是炸开了天枢冢,而是找到了开启封印的方法,从正门进去的。”
冰轮展开帛书,白纱下的目光落在星图之上:“天枢是北斗第一星,主天,是七星锁地阵的总枢。天枢冢的封印一旦从内部被打开,整个阵局的控制权就会落入开启者手中。他们不需要炸开其余六座古墓,只要控制天枢,就能让整个七星锁地阵反过来运转——从守护变成吞噬。”
“吞噬什么?”小灯问道。
“吞噬黄河两岸所有古冢的亡魂。”冰轮的声音带着一丝寒意,“亡魂被吞噬之后,封印彻底消失,古墓中的珍宝便唾手可得。但代价是,亡魂无处安息,会化作厉煞,在人间游荡,引发瘟疫、水患、灾荒。三十年前那批人,他们的目的从来不是盗宝,而是毁掉补秤人一脉守护了三千年的秩序。”
苟鸭心头一震。他想起了倒影墓里师父留下的记号,想起了那句“债主即是自己”。师父当年跟着那批人进了天枢冢,看见了封印被从内部打开的真相,看见了亡魂被吞噬的恐怖景象,所以才选择退出。但他没有阻止得了,只能回到牧野河滩,用余生替那些被惊扰的亡魂平账,直到死前将阴契簿传给苟鸭——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补救方式。
“走。”苟鸭转身踏上通往邙山的山道,“天枢冢的封印还在运转,但已经失控了。我们必须赶在它完全反转之前,重新夺回控制权。”
山道崎岖,两侧古柏参天,树影婆娑。越往山上走,空气越发的阴冷,明明是春末夏初的时节,邙山主峰一带却寒气逼人,像是走进了深秋的墓室。侯三爷走在最后,怀里抱着从郑州带出来的一袋黄土——那是苟鸭让他从天玑冢周围的田野里取的,说是可以用来修补封印。他虽然不懂其中的门道,但每次苟鸭吩咐的事,他都一丝不苟地办好。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众人来到望河台断崖。断崖高约三丈,崖下便是黄河,河水在脚下奔腾咆哮,浊浪滔天。断崖东侧有一处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着一幅古老的浮雕——一位青年男子站在黄河岸边,仰首望天,身后是无数面铜镜,镜中映出万千亡魂的面容。浮雕下方有一行古篆:“太子晋于此望河,见亡魂无数,遂立天枢之冢,以镇黄河。”
浮雕的中央,石壁裂开一道缝隙,缝隙中渗出暗红色的煞气,在风中如同血雾一般飘散。那就是天枢冢的入口——不是盗洞,不是炸开的缺口,而是一道天然形成的石门,门上刻着北斗七星的图案,天枢星位镶嵌着一枚巨大的夜明珠,只是此刻珠子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不再发光。
“门是开着的。”马三娘握紧探杆,“有人先进去了。看煞气外泄的程度,不超过三天。”
苟鸭右眼贴着石门往里看。吞眼玉的光芒穿透暗红色的煞气,照亮了地下的景象。天枢冢的规模远超之前任何一座古墓——墓道宽约丈余,高约两丈,两侧墙壁不是砖石,也不是夯土,而是一整块一整块的青石,石面上刻着补秤人历代祖师的画像和事迹。墓道尽头是一座巨大的石室,室中央立着一根通天石柱,柱上刻着完整的北斗七星图案,石柱底部涌出暗红色的煞气,顶部却被一层淡淡的金光压制着——封印还没有完全反转,金光和红煞正在对峙。
“有人在天枢冢里和封印对峙。”苟鸭收回目光,“不是金刀门的人,是三十年前那批人的残余。他们守在天枢冢里,等着封印完全反转。”
“下去。”小灯打开木箱,取出四根防水火折子和四枚改良过的护身符,“这次煞气比之前凶猛十倍,护身符贴身戴着,一旦发烫到烫手,立刻后退,不要硬撑。”
四人点燃火折子,弯腰钻进石门。墓道内的暗红色煞气浓得几乎化不开,火折子的火光在煞气中变得昏暗,如同风中残烛。两侧的祖师画像在红煞的侵蚀下,面容变得模糊不清,有的画像甚至开始剥落,露出下面黑色的石胎——那是封印被侵蚀的征兆。
走了约莫百步,墓道尽头出现了那座巨大的石室。石室呈圆形,直径足有三丈,室顶是穹窿顶,绘着完整的星图,日月星辰俱全。室中央那根通天石柱高约两丈,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室顶,柱身上刻着北斗七星,每一颗星位都镶嵌着一枚夜明珠,但此刻只有天枢星位的珠子是暗红色的,其余六颗依旧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石柱底部,盘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手里握着一根竹杖,杖头刻着一只眼睛的图案——是补秤人的竹杖。他背对入口,面对石柱,嘴里念念有词,似乎在和石柱顶部的金光对峙。暗红色的煞气从他周身缓缓渗出,又缓缓被他吸回体内,如此循环往复,像是他在用自己的身体做容器,控制着煞气的流动。
苟鸭浑身一震。那个人他认得——是师父。
不是师父的亡魂,不是幻象,而是活生生的师父。三十年前他跟着那批盗墓贼下了天枢冢,从此再也没有回去。苟鸭一直以为师父早就死在了倒影墓里,或者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河滩上,没想到他还活着,就在这里,守在天枢冢的通天石柱前,用自己的一身修为,硬生生拖住了封印的反转。
“师父……”苟鸭的声音在石室中回荡,带着一丝颤抖。
那人缓缓转过头。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如同刀刻一般,左眼已经瞎了,和右眼一样——他剜掉了自己的左眼,用和苟鸭相同的方式,换来了吞眼玉的另一种力量。他看着苟鸭,那只仅存的右眼微微发亮,目光落在苟鸭的右眼上,看见了吞眼玉的光芒。
“你来了。”师父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砂纸摩擦木头,“我等了你三十年。”
苟鸭走上前,右眼紧紧盯着师父。吞眼玉的光芒照射在师父身上,他能看见,师父体内缠绕着一层厚厚的黑气,是三十年前那批盗墓贼的阴债,也是他自己的阴债。那些债压在他身上,日复一日地侵蚀着他的神魂,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一倍不止。但他还活着,用自己的一身修为做秤砣,压住了天枢冢的封印,不让它完全反转。
“三十年前,你跟着他们进了天枢冢。”苟鸭低声说道,“你看见了他们打开封印,看见了亡魂被吞噬。你为什么没有阻止?”
“因为我阻止不了。”师父苦笑一声,抬起手中的竹杖,杖头的眼睛图案在火光下泛着冷光,“三十年前,我跟着马王爷那批人进了天枢冢。他们不是普通的盗墓贼,他们是‘破秤人’——补秤人一脉的叛徒。三千年了,补秤人守护黄河两岸的古冢,平账安魂,但总有人觉得,亡魂不值得守护,古墓里的珍宝才值得。破秤人就是这么一群人,他们要毁掉所有的封印,让亡魂作祟,然后趁机盗取所有珍宝,发一笔横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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