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发执潮人,旧梦与原罪
第二章 红发执潮人,旧梦与原罪 (第1/2页)海风卷着咸湿的水雾狠狠拍在防波堤的石栏上,浪沫碎成漫天细碎的冷珠,打湿沈屿的额发与肩头。
红发少女就站在离他半米远的位置,赤足踩在冰冷粗糙的花岗岩堤面上。黑色长裙的下摆被狂风拉扯,却始终沾不上半点浪花的水渍,仿佛世间凡俗的雨水海水,都没有资格触碰她的躯体。那句“沈屿,你找死”轻飘飘落下来,音量不高,却像一块千钧重的寒冰,直直砸进沈屿的胸腔,把他胸腔里翻滚的呼吸全部冻结。
五年,整整五年。
他在无数个噩梦里描摹过这张脸。暴雨之夜,滔天黑浪,少女立于浪尖,漠然俯瞰城市覆灭。那些画面反复在睡梦里面循环播放,每一次惊醒,浑身都是冷汗。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以为自己会愤怒嘶吼,会冲上去质问,会把五年间积压的痛苦、失去亲人的悲愤全部宣泄出来。
可当真的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沈屿只感觉到一种彻骨的无力。
恨意是真实的,心底翻涌的剧痛也是真实的,但一股更深的、源自灵魂层面的压迫感死死压住了他全部的情绪。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人类,是能够掀起毁灭半个海城潮汐的存在,是凌驾于凡人规则之上的力量。在绝对的力量鸿沟面前,普通人的愤怒,脆弱得如同海面之上转瞬破碎的泡沫。
周围那些被冻结住的潮骸还维持着攀爬的姿态。黑雾一样扭曲的躯体停留在半空,湿漉漉的肢体悬在距离他衣袖咫尺的位置,死寂的气息笼罩四野。整片大海的喧嚣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捂住,巨浪悬在半空,只有风还在徒劳的呼啸。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红发少女微微偏过头,猩红的长发划过肩头,漆黑的瞳孔沉沉锁住沈屿,那双眼睛里看不见怜悯,也看不见纯粹的暴戾,只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的淡漠,像是在看待一件本就该归于毁灭的物件,“明知道大潮之夜,海岸会涌出潮骸,你还独自来到防波堤,是期盼被它们撕碎,了结自己的一生?”
沈屿的指尖攥得发白,指节泛出病态的青白色,冰冷的海水雾气浸透他的校服外套,寒意顺着皮肤一寸寸钻进骨头缝隙。他喉咙发紧,沙哑的声音冲破压抑的胸腔:“五年前,那场海啸,是你做的,对不对。”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埋藏心底五年的执念终于摆到明面上。
少女没有立刻回答。她缓缓抬起手,一缕赤红的微光在她修长的指尖缓缓流转,那微光掠过旁边一具被冻结的潮骸。那团黑雾躯体瞬间如同烈火焚烧一般,无声无息消融在夜风之中,连一丝灰烬都没有留下。一具,接着又是一具,围拢过来的上百只潮骸,在她指尖微光下接连消散,整片海岸的死寂阴冷,一点点被驱散。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看向沈屿,红唇轻启:“是,潮汐由我引动。但当年的灾难,并不是我想要的结局。”
“不是你想要的结局?”沈屿低声重复这一句话,胸腔里涌上一股酸涩的讽刺,眼眶微微发烫,“一百三十七个遇难者,五十九人失踪。无数家庭被碾碎,我的父母,被潮水吞没。你轻飘飘一句不是想要的结局,就可以抹平所有死去之人的命运吗?”
过往的记忆如同潮水一样奔涌回来。暴雨的夜晚,家里温暖的灯光,母亲切好的冰镇西瓜,父亲闲聊时温和的嗓音。下一刻,滔天黑水冲破门窗,父亲把他死死护在身下,母亲拼尽全力将他推上窗台。那是他最后看见双亲的模样。之后洪水裹挟着碎石、家具残骸呼啸而过,将属于他的家彻底冲刷殆尽。
那些画面太过鲜活,时隔五年依旧历历在目,每回想一次,都如同重新经历一遍那场灭顶之灾。
“凡人的生死,于深渊的规则之中本就渺小。”红发少女的语气听不出丝毫愧疚,“我本是为镇压海底裂隙而出手,可裂隙之下沉睡的古老存在挣脱部分枷锁,潮汐力量失控,才酿成那场人间浩劫。我无力完全收回已经奔涌而出的浪潮。”
“所以,错不在你,是失控,是意外?”沈屿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冰凉坚硬的防波堤石墙,退无可退,“那活下来的人呢?那些被改变命运的幸存者,像我这样,日夜被潮鸣折磨,不断被潮骸追杀,也是意外附带的馈赠?”
长久以来盘旋在他耳膜深处的潮鸣,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要响亮。深海之下低沉厚重的轰鸣,穿过千米海水岩层,在他的脑海里震荡回响。那声音提醒着他,自己已经不再属于普通人类的行列。五年前那一场失控的潮汐,除了夺走他的一切,也在他的灵魂上烙下了来自深海的印记。
这就是为什么潮骸会无休止地追踪他。他身上带着深渊的气息,对于那些异化的怪物来说,他既是猎物,也是同类。
红发少女目光落在沈屿苍白憔悴的脸上,留意到他眼底浓重不散的青黑,留意到他眼底深处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破碎。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当年浪潮席卷城市之时,深海裂隙向外泼洒本源力量。你距离裂隙的力量范围太近,灵魂被打上烙印。潮鸣,潮骸的追踪,全部来自这个烙印。这件事,我知道。”
“你知道。”沈屿苦笑一声,嘴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五年,整整五年。你明知道有我这样一个被烙印的活人活在这座城市,你从来没有出现过。任由我在人间挣扎,任由怪物一次次来找我,看着我被梦魇与幻听日夜折磨。”
“我不能随意介入凡世。”少女道,“一旦我过多干涉人间因果,海底裂隙的封印就会进一步衰弱,沉睡之物会更快苏醒,届时降临的,会是比五年前惨烈百倍的灾难,整座海城,乃至更广阔的陆地,都会被深海吞噬。”
“所以就要牺牲一部分人,用来换取大部分人的安稳?”沈屿的声音微微颤抖,“这就是你们高高在上的存在奉行的道理吗?用少数人的苦难,换取多数人的平安。”
夜色之下,海浪已经不再疯狂冲击堤坝。在红发少女的力量压制之下,狂暴的大潮慢慢平复下来,海面恢复成幽暗平静的墨蓝色,只是海下依旧藏着无尽未知的凶险。晚风吹过,远处城市的灯火点点闪烁,万家灯火,一派平和。城里千千万万普通人,照常吃饭睡觉,上学工作,他们不知道海底裂隙,不知道潮骸,不知道深渊烙印,安稳地活在被力量守护的人间。
只有少数被命运选中的人,背负全部黑暗。
红发少女缓步向前,又靠近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咫尺距离。沈屿甚至能够看清她瞳孔深处翻涌的如同深海一般的暗色纹路。
“我没有选择。”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多了一丝极淡的疲惫,“千年前,先辈就已经和深渊博弈。封印裂隙,代价永远需要有人承担。如果可以,我也不想看见凡人承受无妄之灾。可世间本就不存在两全的答案。”
“那我的烙印,能不能去掉。”沈屿抬起头,直直望向她,这是他埋藏心底五年最渴望的答案,“把我身上来自深海的印记抹除。我只想做一个普通人,听不见潮鸣,不会被怪物追杀,安安稳稳过完一生。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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