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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雪盲

第3章 雪盲 (第1/2页)

宋清欢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弄醒的。
  
  她睁开眼的时候,客厅还是暗的,窗帘缝隙那道光已经变成了晨光的颜色,灰白中透一点淡金,斜斜地铺在地板上。她蜷在沙发上,毛毯裹了一夜,手脚还是凉的。听见那阵动静从卧室方向传过来,窸窸窣窣的,像小动物在刨被窝。
  
  她坐起来,头发散了半边,后颈酸得厉害。沙发太短,她个子也不矮,蜷了一夜整个人像被折叠过一样,腰眼处僵得发硬。她按着后腰站起来,赤着脚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傅念已经醒了,坐在床上揉眼睛,头发翘得乱七八糟,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的痕迹。他看见她站在门口,愣了一秒,然后伸出两只手:"妈妈抱。"
  
  宋清欢走过去把他从被窝里捞出来,抱在怀里掂了掂。傅念把脸埋在她肩膀上,闷声说:"妈妈你昨天回来好晚。我半夜醒了,你不在。"
  
  "妈妈开会去了。"她抱着他往卫生间走,"你昨晚做噩梦没有?"
  
  "没有。我梦见下大雪了。"傅念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糯,"下了好大好大的雪,把我们家窗户都挡住了。我在窗上画了一只小鸭子。"
  
  宋清欢抱着他的手忽然紧了紧。"窗上?什么窗?"
  
  "就是——"傅念歪着头想了一下,"就是我们家老家的那种窗,木头的,冬天会蒙雾。我在雾上画了小鸭子,还有妈妈。"
  
  宋清欢站在卫生间门口停了两秒。她从没跟傅念讲过老家的事,没讲过木窗,没讲过蒙雾的玻璃。三岁的小孩应该连"老家"是什么都不知道。可他歪着头说出"木头的窗"的时候,那个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一件每天都在发生的事。
  
  "你怎么知道老家有木头窗?"她把他放到小板凳上坐着,拿了他的牙刷挤牙膏。
  
  傅念接过牙刷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就是知道呀。我昨天在梦里看见了。"
  
  宋清欢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刷牙。泡沫从他嘴角溢出来,他低头吐了一下,又继续刷。他的睫毛很翘,垂下来的时候投在脸颊上两小片扇形的影,嘴唇薄薄的,沾着牙膏沫的嘴唇粉而润。宋清欢看着他那张脸,忽然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轻轻拱了一下,像冻土底下有颗种子正在顶开壳。
  
  她伸手把傅念嘴角的泡沫擦掉了。傅念冲她笑了一下,满嘴泡沫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两个小窝深深的。
  
  吃完早饭宋清欢把傅念送去幼儿园。出门的时候她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瞬间看见鞋柜最底层那一格里放着的红毛线团。那是上个月傅念在幼儿园做手工的时候老师让带的,她家里翻了一圈只翻出这一团,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就塞在鞋柜最里面落了一层灰。她拿出来的时候上面还缠着几根旧毛线,松松散散的,像被人拆过又没拆完。
  
  她当时没多想,把毛线团给了傅念。现在她蹲在鞋柜前面看着那团只剩一半的红毛线,指尖伸过去碰了一下。毛线的触感粗而绒,在指腹上蹭过的时候带起一点细小的静电,微微发痒。她攥了一下那团毛线,又松开了,站起来牵着傅念出了门。
  
  幼儿园门口送完傅念回来,她路过巷口那家早餐店,停下来买了一杯热豆浆。塑料袋提在手里,豆浆的热气把袋壁蒸出一层水雾。她低头看着那层水雾,想起昨天出租车窗玻璃上她用手指画的那几道弧线,已经什么都想不起来画的是什么了。
  
  她推门进屋的时候手机响了。乔西打来的。
  
  "声明发了。"乔西的声音带着早起才有的沙哑,但情绪是紧的,"十分钟前,傅氏公关部那边已经有人联系我了,说傅总要求直接跟你对话。"
  
  "不接。"宋清欢把豆浆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所有沟通走法务。你跟那边说清楚了。"
  
  "说了。但他们那边很急。"乔西顿了一下,"傅璟亲自给我打的电话。我听他那个声音……不太对劲。"
  
  宋清欢在沙发上坐着,手指搭在豆浆杯上,杯壁的热度从指尖渗进来,烫而湿。"什么不太对劲?"
  
  "就是……"乔西斟酌了一下用词,"他问你是不是出事了。问你是不是昨晚身体不舒服才走的。他说他想跟你当面谈,语气不像是来兴师问罪的,听着像是……像是真着急了。"
  
  宋清欢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豆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一颗一颗顺着杯身滑下去,留下细长的湿痕。傅璟着急了。她跟他同住一个屋檐下三年,从没见过他着急。他永远从容,永远可控,永远在事情发生之前就想好了三种应对方案。他连宣布她是替身的时候都是平铺直叙的,像念一份早已写好的会议纪要。现在他着急了。
  
  "你跟他怎么说的?"她问。
  
  "我说清欢身体没事。但她让我转告你,你们之间从现在起只有法律程序。别的没什么好谈的。"
  
  "他什么反应?"
  
  乔西沉默了两秒。"他挂电话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告诉她,我书房第三层抽屉里有一条红围巾,问她还记不记得。'"
  
  宋清欢的呼吸忽然停了。红围巾。她捏着照片的那只手的食指猛地蜷了一下,薄茧抵着杯壁,豆浆杯被捏得微微变形,热气从变形处溢出来一股,烫了她虎口一下。她没松手。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她的声音忽然变了,她自己听出来了,里面那根绷着的弦松了一度。
  
  "原话。一个字没改。他还说那围巾放了十年了,一直没动过。"
  
  宋清欢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晨光从窗帘缝隙照进来,刚好落在她摊开的左手上。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纹路浅而乱,像一幅被反复擦改过的铅笔画。那条红围巾不是丢了吗?不是连同纸盒子、那封信、所有的东西一起没了吗?傅璟说书房抽屉里有一条,他说放了十年。他什么时候拿走的?那天晚上她出门之后,他隔着那道矮墙翻过来过?还是她还没出门之前他就已经把围巾从纸盒子里拿走了?
  
  "清欢?"乔西在那边喊她。
  
  "在。"她把声音稳了稳,"你跟他说,我不记得什么围巾。挂了。"
  
  她把电话挂了。手机翻扣在膝盖上,她坐在沙发里看着对面那面空墙。墙上有傅念用蜡笔画的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她一直没擦,因为傅念说那是彩虹。那弧线画得潦草而天真,颜色涂出边界一大截,红黄蓝紫四色混在一起,像一团被揉碎的糖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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