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赝本上的暗记
第一百零三章 赝本上的暗记 (第1/2页)“你长得,真像王锡麟。”
老人的第一句话,就让苏晚的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
她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稳住心神,从容地走到离轮椅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才看清这位传说中的埃里克·安德森。
他比她想象中更老。
八十三岁的人,瘦得脱了形,一双手搁在膝上,手背上青筋凸起,布满了老年斑。可偏偏是那双眼睛,浑浊的底色里,偶尔会有光一闪而过,像埋在灰烬底下、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炭。
藏书室很暖。
一整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全是书,很多是线装的中文古籍,书脊被摩挲得发亮。壁炉里燃着桦木,火光一跳一跳,把满室的旧纸气息,烘得愈发沉静。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厚重的橡木长桌,桌上只放着一盏黄铜台灯,和一只上了锁的、深棕色的牛皮匣。
“坐。”安德森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到桌对面,“别紧张,孩子。在这间屋子里,没有录音的记者,没有直播的镜头,只有一个老人,和一个老朋友的孙女。”
苏晚坐下,姿态从容,心里却明镜似的。
她领口那枚不起眼的木质领针,就是微型收音设备,此刻正把这里的每一个字,实时传回门外、传回跨时区在线的沈默那里。
她没有点破,只是平静地开口:“安德森先生中文说得很好。”
“我学了四十年。”安德森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恍惚的温柔,“从一九八五年第一次去中国,到现在,四十年了。我读过《鲁班经》,读过《营造法式》,我甚至能用毛笔,写一手工整的小楷。你祖父当年还笑我,说我这个洋人,写的字比他徒弟都规矩。”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的怀念不像是装的。
苏晚不动声色:“您见过我爷爷几次?”
“三次。”安德森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一次在一九八五年的工地,一次在一九八八年,最后一次,一九九二年,在欧洲。每一次,我都想从他手里,买下那部《木经图谱》。每一次,他都拒绝了我。”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敬佩,也有一丝不甘。
“他是我这辈子,见过最‘笨’、也最硬的中国人。钱,不要;名,不要;西方的终身教职、博物馆的专属展厅,他统统不要。他只抱着他那堆木头,跟我说一句话——‘手艺是祖宗的,能传,不能卖。’”
苏晚的心,被轻轻撞了一下。
隔着三十年的时光,从一个曾被爷爷拒绝了三次的外国老人口中,听见爷爷当年的原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可她没有让自己沉溺进去。她记得陆保言说的话——他会给你看九分真的,藏起最要命的那一分。
果然,下一秒,安德森的手,落在了那只牛皮匣上。
——
“你这次来,是为了它。”
他没有立刻开锁,而是先看着苏晚,一字一句地说:“我在信里告诉你,那部被分成两半的《木经图谱》,其中一半的下落,在我这里。现在,我兑现我的承诺。”
锁扣“嗒”地一声弹开。
牛皮匣被缓缓掀开,里面是一层泛黄的绢布,绢布层层揭开,露出一册线装的、纸页已经发脆的手卷。
安德森极轻、极珍重地,把它推到苏晚面前。
“看吧。”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宿命般的重量,“这就是《木经图谱》下半部,大木营造卷。三十年前,它辗转到了我手里。我用最好的设备,把它一页页修复、扫描、恒温保存。孩子,全世界,只有在这张桌子上,你能同时看到半部图谱的真容。”
“只要你愿意,”他盯着苏晚的眼睛,一字一顿,“把你手里的另一半,带来这里。两半合璧,我以HOLM的全部资源,让这部书,成为全人类的遗产。你祖父的名字,会和达·芬奇写在一起。”
来了。
苏晚垂下眼。
铺垫了这么久的旧情、怀念、敬意,最终,还是要落到“把另一半带来”这五个字上。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戴上对方递来的白手套,极其郑重地,将那册手卷,缓缓展开。
她看得极慢,极仔细。
安德森也不催,只是靠回轮椅里,胸有成竹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迟早会被“真容”震撼、进而点头的孩子。
一页,两页,三页。
苏晚的手指,在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页“六合同心锁”的大木理法图,画得极精,线条流畅,标注详尽,乍一看,确实是王派的路数。可苏晚盯着图纸右下角、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记号,看了足足半分钟,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安德森先生,”她抬起头,语气平静,“这一册,不是我爷爷的真迹。”
——
藏书室里,骤然一静。
壁炉里的桦木“啪”地爆了个火星。
安德森脸上那种胸有成竹的从容,第一次,裂开了一道缝。他眯起眼:“你说什么?”
“我说,”苏晚把那页纸轻轻转过去,指尖点在右下角,“这是一册抄本,而且,是赵鹤年的手抄本,不是王锡麟的原稿。”
“不可能。”安德森的声音陡然沉了下来,那截埋在灰烬里的炭,仿佛被风吹亮,“这册书的来历,我核查过无数遍。”
“您核查的是它的‘来路’,可您看不懂王派的‘暗记’。”苏晚不慌不忙,指尖点着那个细小的记号,“我爷爷的原稿,在每一页理法图的右下角,都会留一个‘外圆内方、中穿一刻痕’的私印暗记。您看这一页——外圆有了,内方也有了,可中间这道刻痕,方向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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