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石头人的怨念
第13章 石头人的怨念 (第2/2页)“你娘走了之后,俺们就守着这地道,哪儿也没去。”
“你娘说了,等她闺女来了,账就清了。”
“俺们就等着。”
林灼华心里一酸。
这堆石头人傻不傻?跟她娘非亲非故的,就为一贯工钱,守了二十年?
这年头,人跟人之间的账都赖着不还呢,更何况是石头跟人之间的账。
但这话她没说出口。
她吸了吸鼻子,又清了清嗓子:“那啥,俺娘欠你们的,俺认。”
石头人们眼睛一亮。
“但是——”林灼华话锋一转,“俺现在没钱。”
石头人们:“……”
“你们也看出来了,俺就是个打渔的丫头片子,身上掏干净了也凑不出十六贯——更别提十六万贯了。”
“那你还说啥?”
“这不是想着给你们找条出路嘛。”
林灼华眼珠一转,指了指身后的沈玉郎:“这位,看见了没?”
沈玉郎:“……”
“泰山沈家的公子。沈家,你们知道吧?有钱得很。”
沈玉郎赶紧摆手:“我早说了别惹事!你别拉我下水!我被赶出家门了!我兜比脸都干净!”
林灼华不理他,继续说:“他是沈家的公子,认识的人多,路子广。俺跟他说好了,让他帮你们介绍活儿干,你们出力干活,挣了钱抵工钱,干个几年,账就还清了。”
石头人们交头接耳。
“介绍活儿?”
“啥活儿?”
“俺们就会凿石头。”
“俺们力气大。”
“俺们干活细心。”
“还不用给俺们管饭。”
林灼华一拍大腿:“那不就得了!你们要手艺有手艺,要力气有力气,还不用管饭——这天底下哪找这么便宜的劳工去?俺保证,不出三年,你们的工钱就能挣回来!”
矮墩墩的石头人半信半疑:“真的?”
“俺林灼华说话算话!”
“你娘当年也这么说。”
“……俺娘是俺娘,俺是俺。”
“那你发个誓。”
“行!俺发誓!俺要是赖账,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石头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后,矮墩墩的石头人点了点头:“行,俺们信你一回。”
它回头招呼了一声:“兄弟们,让开道,让她过去!”
石头人们呼啦一下散开,让出了一条通道。
林灼华长出一口气——总算糊弄过去了。
她抬脚就往通道深处走。
沈玉郎跟在后头,低声说:“你刚才那话,是真心的吗?”
“什么?”
“给它们找活儿干。”
林灼华顿了顿,脚步没停:“俺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心的。俺娘欠的账,俺认。”
沈玉郎沉默了一瞬,没有说话。
地道很长,两壁是粗糙的石面,看得出是当年石头人一凿一凿敲出来的。每隔几丈就嵌着一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光,照亮前路。
林灼华一路走,一路数着夜明珠。
她数到第四十九颗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老叨:“老叨,你给俺说实话——你是不是早猜到这地底下有石头人讨薪?”
老叨飘在半空,缩成一小团,声音细如蚊蚋:“……我、我就是隐隐约约有点印象……”
“你咋不早说?”
“我怕你打我。”
“你就不怕俺现在打你?”
“……怕。”
“那你还瞒着俺?”
“我、我这不是想着,你早晚得知道嘛。”
林灼华深吸一口气,看在老叨认错态度还算诚恳的份上,暂时没跟他计较。
通道尽头,出现了一扇门。
一扇青铜门。
门不大,也就一人来高,但做工极为精细,门面上铸着密密麻麻的花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幅被时光磨蚀的画卷。门楣上,刻着两个大字。
林灼华不认识那两个字。
但她认得那两个字的气。
那两个字像是活的。
是烫的。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颤了一下,像是那两个字认出了她。
沈玉郎凑上来看了看,念出了声:“眉引。”
“啥?”
“门上的字,刻的是‘眉引’二字。”
林灼华微微一怔。
眉引。
她娘的血脉,她娘的道统,她娘的一切——都打这两个字里来。
她伸出手,想摸一摸那两个字。
指尖刚触到青铜门面——
门就自己开了。
没有机关,没有钥匙,没有人推。它就这么自己开了,像是等了太久,等得不耐烦了。
门缝里涌出一股风。
风里带着一股桃花香。不是那种干花的淡香,而是鲜活的、湿润的、仿佛三月春天桃花初绽时的那种香气,甜丝丝的,带着露水的气息。
林灼华深吸了一口气。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她很小很小的时候,模模糊糊的记忆碎片。
那时候娘还活着,每到春天,娘都会带她去村口那棵老桃树底下坐一下午。娘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桃花落了一地,像是看不够似的。
她那时候不懂,娘为什么老爱盯着桃花发呆。
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
桃花对娘来说,大概不只是好看的花。
那是娘再也回不去的故乡。而此刻,门缝里的桃花香,像是娘从二十年前递过来的一声叹息。
林灼华握紧铁棍,迈步走进了那扇门。
身后,老叨飘在半空,破天荒地没有聒噪。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扇门,像在看一段早已尘埃落定的往事。
良久,他才低声嘟囔了一句:“马姑娘,您欠的账,您闺女来还了。您该放心了吧?”
门内,桃花香越来越浓。
林灼华没有回头。
她只是想着:娘,你走的时候,是不是也闻着这阵桃花香?
你要是知道俺来了,会不会高兴?
俺不知道你在这门后头留了什么,但俺总得亲眼看看。
毕竟,你欠俺的,也还没还呢。
她走了进去。
青铜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有人替这段尘封二十年的往事,落了一把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