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朝砚晚墨
第十一章 朝砚晚墨 (第2/2页)这趟押送,没几个月是交不了差的,若让他再磨蹭,这趟差事得办到猴年马月去,他等都想快些办完回东京复命。
这种苦差,他等是最不想接的,既没有油水,又得风餐露宿,一趟差事下来,人都得瘦十斤。
若不是官家钦点,谁愿意来。
狱卒听亲事官这么说,连忙把牢房打开,进去赶人。
“我就看一眼。”赵时中站在朝砚尸身前不肯挪动。
其余人都出去了,就赵时中和晚墨还在那里,两个狱卒上前来拉人。
“再废话老子让她曝尸荒野。”带头的亲事官不耐烦地呵斥狱卒,“你两磨磨蹭蹭的干啥?赶紧把人拉出来。”
狱卒听着,手上又加了把劲儿,拽着两人往外拖。
赵时中听到亲事官的威胁,不敢反抗。
让人曝尸荒野这种事,他等是真的做得出来。
亲事官拿着名册清点人数,又将朝砚的名字划去。
一行人带上枷杻,脚镣,离开牢房,两个狱卒扛着朝砚的尸体往另一个方向去。
出了新郑城,一行人往颍昌府出发。
没走两天,一天傍晚,一行人在野外过夜。
有的亲事官扎营生火,有的亲事官去林子里打野味,监押和指挥使坐在火堆前烤火。
他等被圈在一处,由几名亲事官看守。
这几日,已经慢慢不再下雪了,天候日渐晴朗,路上半脚深的积雪也在融化,他等今日露宿野外倒不必担心会被冻醒,能睡着了。
打野味的几个亲事官回来,手里提着兔子、鸟雀,这是他等今晚的加餐,他这些作为囚犯的,只能过过眼瘾。
亲事官发了馒头和两袋水,众人都各自找了地方吃东西。
一个个的,恨不得把手里的馒头当兔子腿吃。
而晚墨拿到馒头,就过来和赵时中坐在一处。
晚墨没吃馒头,而是把馒头给了她,“郎君,小的吃不下。”
赵时中看着晚墨那污秽也遮不住的惨白脸色,接过他递来的馒头。
除此一句,两人坐在一处,好久没说话。
此时两人内心都很平静。
过了许久,晚墨又递来一件东西。
是他从身上撕下的衣物。
晚墨的小臂和小腿都无衣物遮挡。
赵时中看了眼晚墨平静的眼眸,接下了。
晚墨身上的腐烂味儿很浓,她好几日晚上醒来都看到晚墨握紧拳头咬着哭。
那些人吃完饭,安排好人值夜后,都回营帐睡觉了,赵家之人走了一天,也都酣睡了,而她却是睡不着。
晚墨把东西交给她后,便找了个离她最远的地方睡觉。
远处的火堆照亮着就近处,她只能看到晚墨蜷缩起来的背影。
他那赭衣上有着深浅不一的印记,那是背上伤口腐烂后沾上的。
晚墨也要死了。
得出这个结论,她此刻心里却平静得如一潭死水,连微末的心绪都没有。
她可能也快要像那些奴仆一样,如行尸走肉般,只剩麻木了。
才半月,一行人中,陆续死了十余人。
距离她中进士也才过四十多日,而她这段时日见到的死人远不止这个数目。
赵府很大,所需仆从甚多,如今也不过还有三四十人还活着,当初抄家时,可是乌泱泱的站满了小半个院子的人。
天一亮,有亲事官拿着名册来点人,发现又有人死了,问了是谁后,便拿着笔把这人的名字划掉,而后冷淡地让他等拖去埋了。
吩咐完,亲事官便同其他人一起用早食了。
赵时中打头,带着二十几个人把朝墨抬去附近掩埋了。
抬的时候,晚墨怀中的发霉的馒头掉了出来。
有人去捡起来看还能不能吃,发现馒头霉馊味儿甚重,硬如石头,见不能吃后又塞回晚墨怀中。
赵时中看着,没出声。
越往后,这些奴仆会发现他等曾经的主人和他等并没有任何区别后,他等自然也不会再尊着敬着了,比起旧主,他等现在更愿意听能给他等吃食的押官。
人性使然而。
没有工具,只能找土质松软的地方用手刨个不大的坑出来,堪堪够装下就行,埋上一指深的土就算是完成了。
一路来埋了这么多人,所有人都熟练了,此次用了不到三刻钟就完成了。
附近没有石头,赵时中只好把挖出来的兰草种在晚墨坟头。
一旁看着他等的亲事官见埋完了,上前来催促他等归队上路。
惊蛰的倒寒过了,日头暖和起来了,一行人走得快了许多。
又行了几日路,到颖昌府时才巳时,监押和指挥使在衙署稍作休整,吃了午食,拿上衙署备好的补给,又上路了。
一路快行,横跨京西北路,京西南路,经过襄城、叶县、方城、南阳、邓州和光化军所在的乾德,从谷城出发一路走山路,就到了房州治下的房陵地界,等翻过武当山,就到了房县地界。
武当山山势雄伟,峰峦叠嶂,一行人入山已有七日,还未到山顶。
想要翻过此山,得花二十日左右。
山间无人,便也没有驿站、邸店、逆旅、客舍等这些可投宿的地方,这几日,他等日日都宿在野外。
山高林密,不到酉时就看不到太阳了。
前去探路的两个亲事官回来,说是在前面有一座荒废的道观,监押和指挥使带着众人往道观去。
那荒废的道观就是今晚安歇的地方了。
走了四个多月,一行人还剩不到二十个,个个形销骨立,赤脚行走,脚底磨出一层厚厚的茧。
亲事官把他等赶到一处,让几人看守着,其余的人或是出去捡柴,或是出去打猎,或是打扫出一处干净的地方,让监押和指挥使先过来歇息。
总归一眼望去,各自都在做事。
停下来的只有赵家的囚犯,其中大多数人都闭上眼在睡觉,只有赵时中一双眼睛打量着周遭。
前些年,官家曾下令严厉管控民间天文、术士和谶纬之学。
官府将相关人士收编、流放或处死,以防有人妖言惑众,眼前这道观约莫就是那时荒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