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京州能源事故（下）

第173章 京州能源事故（下） (第2/2页)

他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窗外迅速后退的行道树上，那些光秃秃的树枝在冷白色的天空下快速掠过，一根一根像在数数。
　　
　　他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话记录的页面上。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走廊里喊的那句"八个钟头"，那八个钟头里，被困的十一个人在地下深处等着。
　　
　　他们可能正在用安全帽敲钢管——矿山里老工人的传统求救方式，金属敲击金属，比喊叫传得更远。
　　
　　他们可能正在黑暗中互相搀扶着站在积水里。他们可能有人受伤了，有人已经不行了。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上次调研时三号井巷道的画面——灯光昏暗，墙壁潮湿，工字钢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铁锈，老工人站在旁边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说"工字钢看着有点锈了，跟上面反映过，说在走流程"。
　　
　　他没有追问老周"走流程走了多久"。老周说"在催了"，他就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处理别的事了。那个"点了点头"现在像一块石头一样压在他的胸口上，随着车子的颠簸一下一下地磨着那块地方。
　　
　　车子拐上了通往京州能源的主干道，他睁开眼睛，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厂区轮廓。
　　
　　那些冷却塔的塔顶冒着白色的蒸汽，看起来跟平常没有什么两样。
　　
　　但他的胃里像是有一团东西在翻滚，让他觉得呼吸都变得短促起来。
　　
　　他想起自己刚才在电话里对皮蛋喊的那句"你他妈当自己是神仙"，他心想，自己何尝不是呢——八个小时前，他也照样在开会、在签文件、在琢磨光明峰项目的那堆烂账，压根没想到地下十几米的地方有人在用安全帽砸钢管求救。
　　
　　他握紧手机，指甲掐进掌心。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松开。
　　
　　赵城得知京州能源的事故，比李达康向省委报备早了大约一个半小时。
　　
　　消息的来源不是正式的汇报渠道。是省能源局的一个处长，他的大学同学在京州市政府值班室工作，看到了那份"家属反映"的流转记录后给他打了个电话。
　　
　　这个处长犹豫了一下，还是向分管副局长做了汇报。副局长又给赵城的秘书打了一个电话。赵城接起电话的时候，是上午十一点二十分。
　　
　　"什么时候的事？"
　　
　　"据说是凌晨。具体情况不清楚。京州那边有家属在厂区门口聚集，但还没有正式报告。"
　　
　　"谁在现场？"
　　
　　"据说是京州能源的皮蛋。李书记那边可能刚刚知道。"
　　
　　赵城沉默了片刻："知道了。你那边继续关注。"
　　
　　挂了电话之后，他拿起另一部手机，翻到省应急管理厅厅长的号码拨了过去。
　　
　　"老刘，京州能源可能出了安全生产事故。你让人了解一下情况。如果确认了，以省应急管理厅名义启动应急响应程序，不用等京州那边报上来。"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赵书记，按属地管理原则——"
　　
　　"先了解情况。其他的我来协调。"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赵城放下手机，在办公桌前坐了片刻。
　　
　　他没有站起来拿外套，也没有叫秘书进来安排行程。
　　
　　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窗外的梧桐树上，已经掉光叶子的树枝在冬日的阳光下投出细密的影子，像是正在慢慢织成的一张网。
　　
　　他知道皮蛋压了七个多小时没有上报。
　　
　　他也知道李达康至少到今天中午才知道。
　　
　　这意味着京州市的安全生产信息上报渠道已经彻底失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