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纸箱
第一章 纸箱 (第2/2页)“这个我懂,不为难你。”林逸点头。他要的从来不是漫天要价,是把本该属于他的,一分不少拿回来。
重新打印的间隙,会议室只剩他俩。王敏看着他,忽然轻声说:“其实你不该是这个走法。《山海纪元》要没砍,明年晋升,你名字在第一个。”
“我知道。”林逸笑了笑,那笑里没怨气,“王姐,项目死活是生意,我这条款是我自己的日子。咱们各办各的事。”
新协议打出来,解除性质改了,十三天年假三倍单列了一笔,竞业收窄、对等条款补上。林逸一页页看完,确认没有“自愿放弃其他一切主张”的暗坑,才在落款处,一笔一画签下名字。
签完字,他心里那点下坠的慌,反而稳住了。
他改变不了被推下车的事实,但他没让自己在摔下去时,还被人顺手扒走钱包。这场仗小得可怜,不过几万块年假钱、一行表述、一份对等条款——可这是七年来,他第一次,不为公司的KPI,纯粹为自己,打赢的一仗。
更要紧的是,他验证了一件要命的事:那套系统,真的能为他所用。
走出会议室时,他的背,比进去时直。
接下来的十分钟,是另一种凌迟。
他回到坐了四年的卡位。靠窗,一盆早枯死的多肉,一个自掏一千二买的机械键盘,WASD三个键帽磨得发亮;显示器边贴满便签,最上面一张已经泛黄,是《山海纪元》立项那天他写的——做一款让玩家记得住的游戏。
保安老郑拎着个空纸箱跟过来,五十五岁的河南汉子,满脸为难,把声音压成气音:“公司规定,走的同学得有人陪着收,怕误拿了公司财物。林老师你别往心里去,我就走个过场,你慢慢收,我啥也不看。”
“没事郑叔,应该的。”
他亲手一篇篇打开文档,删共享、归档、转移所有者。十八万字的世界观设定集,一个字一个字敲的,转移;四十七个sheet的战斗公式表,每个数值上百次模拟,移交;他写的新人培训方**,那是他对这份工作全部的热忱,归档。
企业微信开始一条条弹:
“您已被移出‘山海纪元核心组’。”
“您已被移出‘曜石策划交流’。”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那些他聊了几年、发过无数版本红包的群,正以一种冷酷的效率,一个接一个把他吐出来。没有任何人针对他,是后台照着名单跑的定时任务——也正因如此,这份清理才显得格外彻底。
你不是被谁赶走的,你是被一段代码删除的。
最后,头像灰下去,“主策划·林逸”的头衔消失,几秒后,账号登不上了,跳出一行小字:登录状态已失效,请重新登录。
漫长得像一辈子的东西,被系统清空,用了不到十分钟。
纸箱其实没多满。一个人在一家公司七年,最后能装进箱子带走的,统共就这么点。私人物品里最金贵的,是抽屉最里层一张苏晚的照片,去年海边拍的,她被风吹乱头发,冲镜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他把照片放进纸箱最底层,动作很轻,像安放什么易碎的东西。
“收好了?”老郑想帮他抱。
“我来,不重。”林逸笑了笑,“郑叔,那两回核桃,谢了。”
老郑眼圈一下红了,只拍拍他胳膊:“路上慢点,雨大。”
电梯里,他看着镜面中抱纸箱的自己,半边衬衫被雨溅湿,脸发白,眼神却出奇地静。数字从二十四层一格格往下掉,他生出强烈的失重感,像往下坠的不是电梯,是他自己。
一楼闸机,他习惯性去摸工牌,贴上去。
没有“嘀”,没有绿灯。屏幕跳出两个红字:权限失效。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需要这张牌才能离开;而现在,这栋楼用最干脆的方式告诉他:你被结结实实、再也回不去地,推回到了这道门之外。
旋转门外,是劈头盖脸的雨。他脱下衬衫外套搭在纸箱上,护住最底层那张照片,一咬牙冲进雨里。
跑到最近的便利店,一百来米,人已经湿透。收银小姑娘认出他——他几乎每天下午都来买美式。她看看落汤鸡似的他,又看看那个标志性的纸箱,眼神闪了闪,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只轻声问:“还是美式吗?”
林逸低头看看自己,笑了,笑得有点狼狈:“今天不了,来杯热牛奶。”
他在靠窗的高脚凳坐下,把热牛奶捧在手心,暖意一点点渗进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窗外暴雨如注。他从湿透的裤兜摸出手机。
几个未接来电,最上面是张邈,九点四十,正是他坐在谈判桌上的时候。还有一条微信,四个字:对不住,兄弟。
张邈,他的直属领导,共事五年、在天台喝过无数次啤酒、最接近朋友的人。他信张邈保过他,也信张邈最后没保住。他没回,往上翻到和苏晚的对话框,拇指悬了很久,那些“我被裁了”“我很难受”打了又删,最后只发出去一句:
晚晚,我想回去一趟,这几天就回宜昌。
苏晚回得飞快,跳过了所有会让他难堪的问题:
好呀,我去接你。
想吃什么?凉虾还是萝卜饺子?
别人都在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只有这个人,直接问他想吃什么。像他在外面摔了一身泥,她不说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只说,回家,饭好了。
林逸盯着那两行字,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赶紧仰头冲惨白的天花板眨眼,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回:都要,再加一碗红油小面。
谈判桌上争回的那几万块,填不平七年落下来的空。可它像一颗小石子,“咚”地落进他心里那潭发灰的死水——他没废,脑子还在,系统还在,被人按在椅子上,他照样能把该拿的拿回来。
公司可以给他的工号销户,可以把他从一千个群里踢出去,可以让闸机对他显示“权限失效”。
可它删不掉他这颗脑子,更删不掉那套,他走到哪儿带到哪儿的“系统”。
他把最后一口热牛奶喝完,正准备起身订机票,手机突然震了。
是张邈的电话。
林逸盯着那个跳动的名字看了两秒,划开接听,还没开口,那头的声音就压得极低、极快,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张邈身上听过的慌:
“林逸,协议你是不是已经签了?”
“签了,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三秒,三秒里只剩张邈粗重的呼吸。再开口时,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砸下来的:
“竞业协议那份附件——你签的时候,他们没让你看,对不对?”
林逸握着纸杯的手,骤然收紧。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把他半张脸照得惨白。他这才发现,自己在谈判桌上以为已经赢得干干净净的那局,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