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凄苦的挡箭牌
第26章 凄苦的挡箭牌 (第2/2页)“我说,我留下。”苏春棠看着他,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我爹病成那样了,刚才咳的是血。我娘一个人,白天黑夜连轴转,撑不住了。我要在家照顾我爹。”
雷老虎的脸一下垮下来:“你才嫁过来三天!新婚媳妇不晓得以哪个家为重?你屋头婆娘汉子一大家人,轮得到你一个出了门的姑娘来守?”
“哥哥帮人起房子,嫂子要顾里外,娘一个人熬药守夜,三天没睡过一个囫囵觉。”苏春棠不退,也不跟他吵,语气反倒更平,“我晓得我是出了门的人。可我也晓得一个理——”
她顿了顿,抬眼看他,把那句话递了过去:
“百善孝为先。今天我爹病了,我尽心照顾;往后你爹娘老了、病了,我一样是这么尽心伺候。我今天在我爹床前尽孝,就是在给你雷家立规矩、攒名声。村里人看见了,只会说雷家娶了个好媳妇,没人会说半个不字。”
雷老虎被她这番话顶得没接上茬。
他瞪着她,眼珠先动,头后动。他本来有一肚子“我雷家花了两千五”的横话,可这话一出口就成了“我雷家花钱买的媳妇不孝”,传出去是他雷家理亏。更何况那句“往后你爹娘老了病了一样尽心伺候”——他爹有风湿,他娘有咳喘,这话直接戳在他心口那本账上。
“……要好久?”他瓮声瓮气地问。
“等我爹病势稳了,我就回。”
“不行。”雷老虎一挥手,“出了正月,你必须回来。莫让村里人说闲话,说我雷家娶了个媳妇,像没娶!”
“好。”苏春棠一口应下,“出了正月,我爹的病要是稳住了,我立马回。”
——要是稳住了。她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又过了一遍。郎中都还没请,稳不稳得住,老天爷说了算。她把话留的口子,雷老虎没听出来。
雷老虎悻悻地走了,背着手,影子在霜地上拖得老长。
当夜,苏守成犯了病。
先是咳,咳到后来喘不上气,嘴唇乌紫,一口接一口地倒气,接着一口血痰涌上来,人就昏过去了。王桂兰吓得只会哭,王晓芹慌忙去喊人,苏春棠一边掐爹的人中,一边让人去请张永福——邻村的老郎中。
张永福提着药箱来的时候,苏守成刚缓过一口气。老郎中摸了脉,看了痰,掰开眼皮看了看,又在胸口听了听,一句话没说,起身往外走。
苏春棠跟出去,追到院坝里。
“张先生,我爹——”
老郎中站住,回头看她。霜气里,这个看了一辈子生死的老人声音压得很低:
“闺女,我跟你说实话。你爹这病啊,好比霜打过的庄稼,看着还站着,实际根已经枯了。痰里都带血丝,这是肺痨入了深里。药,我照开,能让他少受些罪。但是——”
“但是啥子?”
“熬得过冬,熬不过春。”张永福说,“开春化雪那阵子,是关口。十有八九,过不了。你们……悄悄把后事预备起吧,寿材、寿衣,都趁早。别到时候抓瞎。”
说完,老郎中背起药箱,一步一步走进霜夜里去了。
苏春棠站在院坝里,一动不动。
霜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院里的石像。身后里屋,爹的咳嗽又起来了,一声一声,撕着这个腊月的夜;娘的哭声压得低低的,像怕惊了谁。
熬得过冬,熬不过春。
她靠着院墙,慢慢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该哭的。爹要死了,她该痛痛快快哭一场。可她哭了没有两声,就发现自己哭不下去了——因为她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算:开春化雪,那就是出了正月。爹要是过了正月还在,雷老虎就要来接人。爹要是……要是过不了那个关口,她就要守孝,一守就是三七、五七、百天——
她算到一半,猛地停住了。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比霜还冷。她死死掐住自己的手腕,指甲掐进肉里。
苏春棠,你在算啥子?你在算你爹的死期?你在拿你爹的命,当你的挡箭牌?
她蹲在墙根下,浑身发抖,眼泪这才真涌出来,大颗大颗砸在霜地上。
里屋的咳嗽声,还在一声一声地响。
她抬起头,望着那扇透出昏黄油灯光的窗户,望了很久很久。然后她擦了眼泪,站起来,走进灶房,把药罐坐到火上,往里添了三碗水。
爹,她在心里说:从今天起,给你熬药的这个女儿,一半是孝女,一半是拿你续命的逃兵,你就骂我吧。可你别急着走。你多活一天,我就多在人间站一天。你不咳了,我就要回狼窝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