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义庄里的女尸
第1章 义庄里的女尸 (第2/2页)方鹤年这才看向沈渡,把案上那份卷宗从头看了一遍,眉头拧得更深。
“你验的?”他问。
沈渡应了一声。
“讲。”
沈渡直起身,把死时、勒痕的走向、手腕的捆痕,一条条报了出来。屋里静下去,只剩他一个人的声音。
“限你三天。”他把卷宗往沈渡手里一递,“三天之内,给本官一个交代。破不了,这身官服,你自己脱。”
沈渡接过:“我接。”
方鹤年背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住:“这桩案子,本官只认尸首,不认人情。”
门口响起一个女声,带着点不耐烦。
苏挽晴按着腰间的断煞刀,大步跨进来。赤色劲装,马尾高束,眉眼里都是英气。她先朝方鹤年一抱拳,目光却落在沈渡身上,上下扫了一遍。撇了撇嘴。这个文弱书生,脸白手也白,站在尸体旁,倒比那尸体还没睡醒。
她哼了一声。
“就凭你?”
沈渡没接这个茬,只把卷宗折好,收进怀里,视线重新落回那具女尸上。
苏挽晴等不到回话,眉头一挑,反倒笑了:“问骨房的人,都这么能装。”
沈渡这才抬眼看她:“尸体不会撒谎。”
苏挽晴被噎了一下,哼一声,甩袖子走了。
人都走了,义庄里重又静下来。沈渡在木案前站了一会,看那具女尸的脸。天黑之前,他得想明白一件事:这具尸到底是怎么死的。
入夜,义庄里的人都散了,只剩沈渡一个。他把那份卷宗重新铺平,手指在“自尽”两个字上点了点,又点了一下。这两个字,他不认。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把油灯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他净了手,一盆清水,搓得仔细,连指缝都洗到了。问骨前要净手,这是这一世沈渡记在骨子里的规矩。
他掩上门窗,只留那一盏油灯。苏蝶的颅骨被他取下来,摆在灯下。月光从窗缝漏进来,斜切在骨头上,一半白,一半黑。
他盯着那具颅骨看了一会。两个眼窝黑洞洞的,像在回看他。月光切在骨头上,那半张白脸白得发青,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什么都看不清。
第一次问骨。前世他跟死人打了一辈子交道,从来不信鬼。此刻却要用手掌去听一截死人骨头的遗言,他自己都觉得荒诞。可这一世的记忆明明白白告诉他,问骨人,就是这么问案的。而他这双手,也真摸过骨,学过怎么听。
他定了定神,把手掌贴了上去。
掌心触到骨头的那一刻,一股凉意蹿上来,比井水还冷,冷得不像是骨头该有的温度。
死人的凉。那凉意顺着他的手腕,一路爬到小臂,像有条冰凉的小蛇往上钻。
骨怨涌来的那一瞬,油灯的火苗一缩。四周的墙、草席、门,全退成一片灰白,像浸了水的旧宣纸。义庄里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的呼吸。
灰白里,浮着极淡的光点,像夏夜的萤,一明一灭。聚了又散。
画面是碎的,断断续续,像隔着一层水雾看人,又像落着雪的旧画。
他只能看清几个影子。一个戴青铜面具的男人,捏着苏蝶的下巴,往她嘴里灌一碗黑乎乎的东西。那东西浓得像墨,顺着她的嘴角往外淌,在脖子上淌成一道黑线。画面只肯给他这些。他想把那张脸看清楚,那灰白却像一堵墙压过来,越用力,压得越紧。
苏蝶的喉咙里嗬嗬地响,手在枕边乱抓,抓到什么都攥不住。她的脚在席子上蹬,蹬得席草翻起来,露出底下发黑的褥子。
沈渡的喉咙也跟着发紧。那药汁的腥甜隔着骨怨钻进来,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沈渡想上前,脚却像钉在地上,半步也挪不动。
那男人停下手,转过头来。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他。
他强撑着还想看清,那股凉意已经反噬上来,顺着掌心钻进脑仁,像有人拿锥子从里往外凿。耳边的声音一点点远了,只剩一片嗡嗡的响。
那一瞬间,剧痛从后脑劈下来,一路裂到天灵盖。鼻子里涌出一股温热,是血。血顺着鼻梁淌下,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比一下重,重得像要跳出嗓子。
他栽下去,眼前黑尽。最后定在脑子里的,是那副青铜面具上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直直地,对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