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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二道(一)

第一百四十五章 十二道(一) (第2/2页)

“换了马么。”
  
  “换了。”
  
  “换马要牌么。”
  
  “要。”
  
  叶孤鸿在亭里站了一会儿。
  
  他把那块干的泥放在案上。
  
  “你们的簿子在哪。”
  
  “在屋里。”
  
  簿子拿出来了。
  
  叶孤鸿翻到昨天那一页。
  
  那一页上有三行。
  
  第一行是到的时辰。
  
  第二行是换马的时辰。
  
  第三行是走的时辰。
  
  第二行和第三行之间,隔了两炷香。
  
  他看过另一本簿子。
  
  另一本上,这样的两道之间,从来没有超过一炷香。
  
  “这一回为什么久。”
  
  “他说要等文书。”
  
  “等文书做什么。”
  
  “他说,”驿卒想了一下,“他说这一道的泥,早就干了。他要问一句。”
  
  “问谁。”
  
  “问上头。”
  
  “上头怎么答。”
  
  驿卒没有说话。
  
  他把簿子合上。
  
  “先生,”他说,“你问得太多了。”
  
  【切换】郾城·帐中·七月·夜】
  
  帐里的人来了又走。
  
  最后剩下一个。
  
  那个人坐在案后写东西。
  
  “太尉,有几句话。”
  
  “说。”
  
  “军里的粮还够半个月。”
  
  “嗯。”
  
  “马料够十二天。”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今天来的那三道令,”来的人说,“封的印都是枢密院的。”
  
  “我知道。”
  
  “三道都是。”
  
  “我知道。”
  
  来的人站了一会儿。
  
  “太尉。”
  
  “说。”
  
  “三道令,为什么是三道。”
  
  那个人把笔搁下。
  
  “因为一道怕我不信。”他说,“两道怕我装不信。”
  
  “那三道呢。”
  
  “三道,”他说,“是怕我信了还不动。”
  
  【切换】郾城·帐中·八月初·午后】
  
  帐里的案上摆着一张布。
  
  布上摊着十二卷纸。
  
  一卷挨着一卷。
  
  十二卷纸摊开,铺满了半张案。
  
  那个人站在案前。
  
  他一卷一卷看。
  
  看到第三卷,他停了一下。
  
  看到第七卷,他又停了一下。
  
  他停的时候,手在纸上按着。
  
  他看到第三卷,停了一下。
  
  “十二道。”书办说。
  
  “十二道。”
  
  “一道比一道急。”
  
  “一道比一道急。”那个人说。
  
  他把手从纸上收回来。
  
  “太尉。”
  
  “说。”
  
  “军里都在等你的话。”
  
  那个人没有说话。
  
  他走到帐门口。
  
  他往北看。
  
  北边是麦子。
  
  麦子熟了,没有人割。
  
  【切换】郾城·帐中·八月初·黄昏】
  
  帐里只剩两个人。
  
  “十年。”那个人说。
  
  书办没有接。
  
  “十年。”他又说了一遍,“十年,我练这些人。”
  
  他把案上那十二卷纸收起来。
  
  收的时候,他收得很慢。
  
  “太尉,我们不能不回么。”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十二道是同一个上的字。”他说,“上头一个也没有错。”
  
  书办愣了一下。
  
  “上头没错。”
  
  “上头没错。”那个人说,“错的是我打得太多。”
  
  他抱着那十二卷纸。
  
  “去传令。”
  
  “传什么。”
  
  “班师。”
  
  【切换】郾城·营门·八月初·午】
  
  班师的令传下来了。
  
  传令的人一站一站传。
  
  传到营门的时候,营门的人问了一句。
  
  “走哪条路。”
  
  “南边那条。”
  
  “哪一天走。”
  
  “后天。”
  
  “马怎么办。”
  
  “带着走。”
  
  “粮怎么办。”
  
  “带着走。”
  
  传令的人走了。
  
  营门口的人站在原地。
  
  他手里有一本簿子。
  
  簿子上写着今天出入的人。
  
  他看了好久。
  
  他把簿子合上。
  
  合上以后,他把簿子放在案上。
  
  放完,他又拿起来。
  
  他翻开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是空的。
  
  他提笔,在最上头写了一行。
  
  写的是:某年某月某日,班师。
  
  【切换】郾城·帐中·八月初·夜】
  
  那个人写回文。
  
  回文不长。
  
  写了三行。
  
  第一行:奉诏班师。
  
  第二行:所部即日南行。
  
  第三行写了半边。
  
  写到半边,他把笔停了。
  
  书办在旁边站着。
  
  “太尉,写什么。”
  
  “写一句实的。”他说,“可实的写不上去。”
  
  “为什么。”
  
  “因为实的和上头要的不一样。”
  
  他把那半边划了。
  
  划了三道。
  
  划完,他在底下重写。
  
  这一次写得短。
  
  只有六个字。
  
  写的是:臣不敢有言。
  
  他把笔搁下。
  
  他把纸拿起来吹。
  
  吹完,他对着灯看了一遍。
  
  “这一句话,”他说,“我写足了。”
  
  “什么写足了。”
  
  “我什么也没有说。”他说,“一句话里一个字都不说我,这就是写足了。”
  
  【切换】郾城·营中·八月初·夜】
  
  营里今晚没有人唱歌。
  
  有人在磨刀。
  
  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
  
  磨完一刀,换一刀。
  
  铁匠炉里的火熄得早。
  
  熄了以后,铁是黑的。
  
  有人问铁匠:“明天还打铁么。”
  
  “不知道。”
  
  “打铁的家伙怎么办。”
  
  “留着。”
  
  旁边一个兵把刀插在地上。
  
  刀插在土里。
  
  土是干的。
  
  “我们走了,”他说,“这一片地怎么办。”
  
  没有人答。
  
  【切换】郾城·城南·八月初·早】
  
  城南门开了。
  
  门口卖饼的人今天多摆了半张案子。
  
  饼摆得比往常多。
  
  “今天卖得完么。”
  
  “打完了,人就该回来了。”
  
  “回来的人多。”
  
  “多就好。”
  
  他把饼翻了个面。
  
  饼底下焦了一块。
  
  “先生,”他叫住一个过路的,“北边真的不打了?”
  
  “不打了。”
  
  “那金人还会回来么。”
  
  过路的人没有说话。
  
  卖饼的人把那个焦的饼收起来。
  
  “这个我不卖。”他说,“焦的卖了,人家记我一年。”
  
  他把焦饼塞给旁边的孩子。
  
  孩子接了。
  
  “叔,为什么记你一年。”
  
  “因为骂名长。”卖饼的人说,“人记得住骂,记不住好。”
  
  【切换】郾城·城根·八月初·夜】
  
  叶孤鸿在城墙根坐着。
  
  他坐着的时候,手在摸墙。
  
  城墙的砖有新有旧。
  
  新砖是补的。
  
  哪一年补的,他不知道。
  
  他数了一会儿。
  
  他数到一百八十七就停了。
  
  他没有再数。
  
  他想起北边有一个人数过城砖。
  
  那个人现在在南边。
  
  他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他站起来。
  
  他往南走。
  
  【切换】郾城·城外·八月·早】
  
  班师那天早上,天阴。
  
  营拆了一半。
  
  灶也拆了。
  
  拆灶的时候,土里还埋着烧红的石头。
  
  有人把石头挖出来。
  
  石头很烫。
  
  他在手里颠了几下。
  
  “这个带不走。”
  
  “带不走就扔。”
  
  他把石头扔回坑里。
  
  填坑的人问了一句。
  
  “灶坑填平了么。”
  
  “填平了。”
  
  “下回来的人,还看得见么。”
  
  填坑的人没有说话。
  
  他用脚把土踩实。
  
  踩完,他又在上头压了一块石头。
  
  “压一块石头,”他说,“有人就知道这里烧过火。”
  
  【切换】郾城·营中·八月·夜】
  
  兵在收旗。
  
  收旗要把旗从杆上解下来。
  
  解下来要叠。
  
  叠旗有个规矩。
  
  旗上的字要叠在里面。
  
  “为什么叠在里面。”
  
  “叠在外面,字就朝地。”收旗的人说,“字朝地,是败旗。”
  
  他把旗叠好。
  
  叠完,他抱在怀里。
  
  “这一面旗,”他说,“跟了我两年。”
  
  “那你抱着它走。”
  
  “走着抱着。”
  
  他走了几步。
  
  他把旗换了个姿势。
  
  换完,他把脸贴在旗上。
  
  旗上有灰。
  
  灰是黄的。
  
  是麦子的颜色。
  
  【切换】郾城·大道·八月初·早】
  
  天没亮,叶孤鸿已经出了营。
  
  他背着一个包。
  
  包里是三样东西。
  
  一块干的泥。
  
  一张抄下来的簿子。
  
  一本对过的表。
  
  他往南走。
  
  走了五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郾城的城墙在雾里。
  
  雾里有一杆旗。
  
  旗还是红的。
  
  只是不动。
  
  【切换】郾城·大道·八月初·午后】
  
  往南走的第三天,叶孤鸿遇见了一个往北走的人。
  
  那个人也穿着驿服。
  
  “你送什么。”
  
  “空的。”
  
  “空筒也送。”
  
  “回筒。”那个人说,“上头有个规矩,空筒也要送回去。”
  
  “为什么。”
  
  “因为筒是官物。”那个人说,“筒丢了要赔。”
  
  叶孤鸿笑了一下。
  
  “你从哪儿来。”
  
  “临安。”
  
  “临安有什么消息。”
  
  那个人想了一会儿。
  
  “有。”他说,“临安在办一件案子。”
  
  “什么案子。”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判了一个人。是个女的。”
  
  “判的什么。”
  
  “判了杖。”
  
  叶孤鸿站着没有动。
  
  “她是从哪儿来的。”
  
  “不知道。”那个人说,“听说也是从北边回来的。”
  
  那个人上马走了。
  
  叶孤鸿站在路上。
  
  路上很晒。
  
  他站了很久。
  
  他低下头看自己的脚。
  
  脚上那双鞋是布的。
  
  是营里发的。
  
  鞋底磨穿了。
  
  【切换】郾城·军中文书房·八月初·夜】
  
  班师也要写文书。
  
  书办在灯下抄。
  
  “抄几份。”
  
  “五份。”书办说,“一份送枢密院,一份送御前,三份备着。”
  
  “备着做什么。”
  
  “备着,是怕路上丢一份。”
  
  “丢了一份怎么办。”
  
  “丢了就补。”书办说,“补的时候,照备的那一份抄。”
  
  叶孤鸿站着看他抄。
  
  “你抄的时候,字都一样。”
  
  “一样。”
  
  “为什么一样。”
  
  书办把笔停了一下。
  
  “因为我是抄的。”他说,“我不写字。”
  
  “什么叫不写字。”
  
  “写字的人写自己的话。”书办说,“我不写。我只把一张纸上的东西搬到另一张纸上。”
  
  他把那一行抄完。
  
  “搬得多了,”他说,“自己的手就不认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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