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八章 更漏(一)
第一百六十八章 更漏(一) (第2/2页)“是本年的事。”
“年前的箭,是去年冬报过换的。”那人说,“新箭上任,头一个月不准,往后才准。”
“不是新箭不准。”陆听白说,“是有人在箭上刮了一道。”
那人抬起头。
“你看见的。”
“我没看见。”陆听白说,“我量出来的。”
他从袖里摸出那截旧箭,放在案上。
“我用这一截量。”他说,“这一截是十四年前的,沟深,分量沉。它量出来的时辰,比新箭慢两个更。”
“你的旧箭不准。”
“我的旧箭一天差三刻。”陆听白说,“我记了十四年,一天差三刻。”
“那也可能是你记错了。”
“记错一格是常事。”陆听白说,“抄错两格,是有人改。”
前堂里静了一下。
那官把纸推回来。
“你把这张纸收回去。”他说。
“为什么。”
“因为上头没有问过这件事。”那人说,“上头问的是案子。你要报漏,单写一报。”
“我写了。”
“那你就等。”那人说,“等上头问的时候再交。”
陆听白把纸收起来,把旧箭收回袖里。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大人。”他说。
“嗯。”
“更漏这个东西,是给天下人看时辰的。”陆听白说,“改了它,就是改了全天下的今天。”
他出了门。院子里那层霜,已经化了一半。
【切换】临安·御史台·正月初二·申时】
更夫被叫来的时候,还带着梆子。
万俟卨让他站着,自己坐着。
“初一那夜,你点的是什么香。”
“官香。”
“以前点的是什么。”
更夫的目光躲了一下。“自己买的。”
“为什么换。”
“有人发了一捆,说以后照这个用。”
“谁发的。”
“搁在门口的。”更夫说,“我不知道是谁。”
万俟卨点点头。他叫人取来一支官香、一支市上买的香,都点着,摆在案上。
两支香并排烧。官香烧得快。
万俟卨看着那两支香,看了一刻。
“你可以走了。”他说。
更夫走到门口。
“你敲得没错。”万俟卨说,“那个时辰,不是你定的。”
更夫站住,回头。
万俟卨已经低下头,在册子上写字。
【切换】临安·大理寺狱外巷·正月初二·申末】
叶孤鸿在狱外那条巷子里站着。
天快黑。墙头上那块湿气比上个月更大,洇到了墙腰。
他站在那儿,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狱里没有人出来。
到申末,墙根下一扇小门开了。出来一个狱卒,手里端着一只木盆。他把盆里的水泼在墙根上。
水泼出去,里头有东西。
叶孤鸿看了一眼。
水里有草屑。还有几根草,是干的,颜色发黄。
他站着没有动。
狱卒泼完水,把盆往门槛上一磕,磕掉盆底剩的一点。磕完,他回身进门,把门插上。
叶孤鸿走到墙根,蹲下来。
他把手指在那摊水里蘸了一下,闻了闻。草屑是新换下来的——旧草压在底下,新草铺在上头,换的时候扫出来的就是这一层。
他站起来,把手在衣上擦了擦。
他往巷口走。走到巷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切换】临安·无声司·正月初二·酉时】
商九龄的案上多了一张纸。
那不是他的。是司天监今年的排班表——谁哪一夜在漏房值宿,一列名字,从上到下。
他把这张表看了两遍。他看到初一夜那一格上,值宿的名字被涂掉了。
涂掉的墨还很新。
他把排班表折起来,压在砚台底下。砚台压着那根竹管的半根。
他从架上取下一块布,把剑擦了一遍。他没有出鞘。他擦的是鞘。
鞘上有两个字。他用手指把那两个字摸了一遍。
“再想想。”他说。
没有人听。
他把剑挂回架上。他把案上那十二张纸重新排了一遍,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排完,他没有再收起来。
他坐着,直到屋里黑透。
【切换】临安·教坊司·正月初二·夜】
正旦三日,今日第二日。
柳眉生带着人把白天的乐排完。散了以后,她一个人留在屋里。
外头更楼在敲更。
她数着。数到第三下,停了。
“短了。”她说。
苏锦儿在门口提着灯。
“师姐,你说什么。”
“更楼的鼓,短了一拍。”柳眉生说,“今天这个更,打的人没错。”
“那是谁错了。”
“给他看的东西错了。”柳眉生说,“他照那个东西打,他打得对。”
她把谱匣合上。匣子上六道黑线,朝外。
“咱们第三段的鼓,也是鼓。”她说。
“那怎么办。”
“不管。”柳眉生说,“上头要我们什么时候唱,我们什么时候唱。唱的时候哪一面鼓在响,不归我们管。”
她吹了灯。灯灭的时候,屋里的谱匣在暗里还亮了一下——是匣面上那六道黑线反的一点光。
【切换】临安·城西小院·正月初二·夜】
少年蹲在墙根,在地上划。
他划的是一个壶。壶有口,有身,有底,壶身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底下画了一支箭。
箭的尖朝下。
他画完,站起来退了两步,看了一会儿。
顾惊澜进来,看见地上这个壶。
“这是漏。”她说。
少年点头。
“你从哪儿看来的。”
少年伸出手,比了一个高度——比人的胸口高一点。又比了一个高度,比人的腰高一点。
“你在司天监看过。”
少年点头。
他又蹲下去,在箭身上添了一小横,添在下端。添完,他把那一小横用手指抹掉,抹成一道浅浅的痕。
顾惊澜站着没有说话。
少年抬头看她。
“那道痕,”顾惊澜说,“就是那个数。”
【切换】临安·御史台值房·正月初二·戌时】
万俟卨回值房,天已经黑了。
值房里没有别人。他把案上的册子摊开——是他自己那一本,登闻院送来的那本已经交出去了。
这一本里,每一案的第一页都是同一个格式:姓名,籍贯,罪由。
他翻了三页,把笔蘸了墨。
他在姓名那一行旁边,画了一道。
画完,他在旁边添了三个字:时辰。
添完,他又添了两个字:香。
他把笔搁下,看着那两栏。
窗外更楼在敲更。
他听了听,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今天的更,”他说,“短。”
他坐下来。他没有改册子上的字。他把册子推到案角,从书底下抽出一张空白的纸,摆在案上。
纸上什么也没有。
【切换】临安·无声司后院·正月初二·二更】
收尸人来了。
他没有走前门,从后院墙根绕过来。值房的窗纸透着一点光,里头有人。
他站在院子里,没有进去。
更楼在响。二更。梆子三下。
他站在那儿听完了这三下。
值房门口有一块砖是活动的。上个月被人踩松了,踩着一翘。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指把砖边上的土拨开一点,把砖按平。
按了两回,砖才平。
他站起来,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
他没有敲门。他绕回墙根,走了。
走出去几步,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值房的窗。
窗纸上那个影子没有动。
他走了。
【切换】临安·官舍·正月初二·亥时】
三个人在案前坐着。案上摊着三张纸。
闻人默先开口。
“那一夜,”他说,“更楼下短了两个更。”
“前三个夜里也短。”顾惊澜说,“一天短一点。”
“从哪天开始。”
“廿六。”
“廿六下过一场雪。”闻人默说,“雪大,路难走。”
“什么意思。”
“大雪那几天,漏房的更夫不出门。”闻人默说,“只有一个人守在里面。门关着,谁也不知道里面动了什么。”
顾惊澜把司天监排班表摊开——那是商九龄送来的一张。
“廿六到三十,值宿的是同一个人。”她说,“初一夜那一格,被涂了。”
叶孤鸿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候他开口。
“单子送来的时候,是夹在哪儿的。”
“夹在竹管里。”顾惊澜说。
叶孤鸿伸手,把那张表的边角摸了一下。
“他不是白送的。”他说。
“他把这个给我们,就说明他要办的事已经定了。”顾惊澜说,“定了的事,才给你留凭据。”
闻人默把手放在桌上。
“他留凭据,”他说,“是留给他自己上路用的。”
屋里静了一会儿。
顾惊澜拿起笔,在格纸最底下添一行。
她写的是:正月初二,诏上日子早一日。差两个更,跨子时。改数的人未留名。
写完,她把笔搁下。
“明天狱里就要办。”她说。
叶孤鸿站起来,走到门口。
“账已经平了。”他说,“人还没去。”
他没有出门。他站在门里,看着外头那条黑巷子。
巷子口有一盏灯。灯下站着一个人影,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切换】临安·御史台·正月初二·亥末】
万俟卨把那本册子摊开。
册子是大理寺送来的,一页一页都是案。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绍兴十一年十二月,岳飞案,卷终。
底下还空着一行。
他把笔蘸了朱,在那一行上写了六个字。
写的是:正月初一亥末,诏到。
写完,他把笔搁下,看着那六个字。
“写上去,”他说,“就成了真的。”
他合上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