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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九章 更漏(二)

第一百六十九章 更漏(二) (第2/2页)

他站了一会儿。
  
  “不用想了。”他说。
  
  他提着剑,出了门。
  
  【切换】临安·宫门·正月初三·亥时】
  
  宫门已经下钥。
  
  他站在门外。门里有人问:“什么人。”
  
  “无声司商九龄。”他说,“来交差。”
  
  门开了一道缝。
  
  他进去。
  
  他没有往殿里走。他在阶前站住。阶下站着两个内侍,还有一个没有穿官服的人,立在更远的柱子边。
  
  “交给谁。”内侍问。
  
  “交给阶就行。”商九龄说。
  
  他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第一级阶上:一根竹管,一本册子。
  
  他退后三步。
  
  “这是什么。”
  
  “差事。”商九龄说。
  
  内侍弯腰去拿。
  
  “慢着。”商九龄说,“有一句话说完了再拿。”
  
  他抬起头,看殿门。
  
  殿门里没有灯,只是黑。
  
  “臣的剑叫未明。”他说。
  
  “未是未有的未,明是明白的明。”
  
  他把剑从鞘里抽出来。
  
  抽剑的声音,在空阶上很响。
  
  “臣到今天,才明白。”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
  
  那把剑转过来,横着,没有朝别人。
  
  血从阶上往下走,走到第二级。
  
  阶上那盏灯没有动。
  
  【切换】临安·更楼下·正月初三·亥末】
  
  闻人默在更楼下坐着。
  
  今天他没有数更。他坐在那儿,脸朝着城门的方向。
  
  亥末,那边响了一声。
  
  不是更鼓,也不是梆子。
  
  他站起来,走到更楼的楼梯边,扶着栏杆站住。
  
  楼上的更夫探出头来。
  
  “先生,今日还敲吗。”
  
  “敲。”闻人默说。
  
  “刚才那一声是什么。”
  
  “不知道。”闻人默说,“你敲你的。”
  
  他站了一会儿,又说:
  
  “今天没有四更。”
  
  “为什么。”
  
  “有人把四更拿走了。”闻人默说。
  
  他松开栏杆,往回走。走了几步,他伸手在墙上摸了一下。墙上有霜。
  
  【切换】临安·城西小院·正月初三·夜】
  
  少年在墙上画了一把剑。
  
  画的是一条竖线,竖线底下加一道横。竖线的一头有一个小小的圆,是剑柄。剑柄上他画了两道,像两个字。
  
  画完,他退后看。
  
  他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然后他在剑的旁边画了一个人。人站着,没有脸。
  
  他把炭放下。
  
  顾惊澜进来的时候,看见墙上的剑和人。
  
  她站着,没有说话。
  
  少年抬头看她。
  
  “是啊。”顾惊澜说,“今天没有事的时候,有人在办事。”
  
  少年把那半块硬饼从怀里拿出来,放在墙根上,和昨天那一块放在一起。
  
  他放完,退开两步,站住。
  
  【切换】临安·教坊司·正月初三·夜】
  
  正旦三日,今日最后一日。
  
  柳眉生今天把第三段唱完了。
  
  唱到鼓那一句的时候,她没有让他们停。鼓响了四下。
  
  苏锦儿站在廊下。
  
  唱完了,柳眉生把谱合上。
  
  “师姐。”苏锦儿说,“今天为什么唱完了。”
  
  “因为今天是可以唱的日子。”柳眉生说。
  
  “为什么。”
  
  “一个意思的东西,一天里不能来两回。”柳眉生说,“三天里可以来一回。”
  
  她把谱匣收好。
  
  “今天下午,”苏锦儿说,“宫里有人来听乐。”
  
  “我知道。”
  
  “他们说,外头今天办了一件案子。”
  
  柳眉生把匣子扣上。
  
  “我们唱我们的。”她说,“案子办完了,曲也要唱完。”
  
  【切换】临安·官门前·正月初四·卯时】
  
  天没亮,叶孤鸿就到了宫门前。
  
  阶上的血没有了。有人在用水冲第二遍。有人拿着一把竹帚,把水往阶下的阴沟里赶。
  
  他站在隔着二十步的地方。
  
  阶上什么也没有。竹管没有了,册子没有了,剑也没有了。
  
  他只看见一个东西。
  
  阶的裂缝里,卡着一小块布。布是青的,被水泡过,贴在石缝上。
  
  他走过去,蹲下来。
  
  他伸出手指,想把那块布抠出来。抠了一下,没有动。他又抠了一下,布碎了。
  
  他站起来。
  
  他朝北看。
  
  北边的天是灰的。城墙把那道灰挡住了一半。
  
  他站了很久,回身走了。
  
  【切换】临安·政事堂·正月初四·辰时】
  
  政事堂里,底下的人报了一件事。
  
  “回相公,无声司商九龄,昨夜在宫门阶前自尽了。”
  
  秦桧在写字。他没有停笔。
  
  “差事呢。”
  
  “交了。竹管和册子,都放在阶上。御史台的人已经收了。”
  
  “他说了什么。”
  
  “说了两句关于剑的话。”底下的人说,“下官记不全。”
  
  秦桧把这一行写完,搁下笔。
  
  “他的话不用记。”他说,“他的话不是文书。”
  
  “那一案……”
  
  “那一案结了。”秦桧说,“结了的事,不要再问。”
  
  底下的人应了,退出去。
  
  秦桧把写完的那一页拿起来,看了一遍,放在案边晾。
  
  “再抄一遍。”他说。
  
  底下的人回来,取了纸。
  
  【切换】临安·官舍·正月初四·巳时】
  
  顾惊澜在格纸上添了一行。
  
  添的是:正月初三亥时,商九龄自刎于宫门阶前。名录上叶孤鸿一行:无。
  
  她把笔搁下。
  
  叶孤鸿把名录摊开——那是商九龄留在案上的那一本,昨夜有人在官舍门口放下。
  
  名录的末页上,添着一行字:正月初三,狱中一案,证人一名,已办。
  
  底下是三个字:商九龄。
  
  “他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上面。”叶孤鸿说。
  
  “是。”顾惊澜说。
  
  “他把我的名字划了,换成他的。”
  
  “他划的时候是横着划的。”顾惊澜说,“一道横。纸上的横,读的时候读不出来。”
  
  叶孤鸿把那本名录看了很久。
  
  “将来有人翻这一页,”他说,“只会看见一道横,和一行‘已办’。”
  
  “是。”顾惊澜说,“看不出来原来写的是谁。”
  
  “那他就白死了。”
  
  “不白。”闻人默说。
  
  他一直坐在窗边。
  
  “我记着。”他说。
  
  “你记在哪儿。”
  
  “记在这儿。”闻人默把手放在胸口。
  
  他把手收回去。
  
  “我记着的,比纸上的准。”
  
  【切换】临安·官舍·正月初四·巳末】
  
  闻人默把《北望录》的第十五页摊在膝上。
  
  上一页写的是鼓——正月初一,临安有鼓。敲的人不知,听的人不说。
  
  这一页,他把手在纸上按了一会儿。
  
  “这一页写什么。”顾惊澜问。
  
  “写漏。”闻人默说。
  
  “怎么写。”
  
  “不写漏。”闻人默说,“写看漏的人。”
  
  他把笔蘸了墨。
  
  “他每天卯时去院子里站一刻。”他说,“天晴看影子,天阴看霜。”
  
  他写得很慢。写完,他把笔搁下。
  
  顾惊澜看了一眼。末了一行写的是:有一个人量了十四年,一天差三刻。后来他量出来的数,交给了一个不认得他的人。
  
  “这一句,”顾惊澜说,“他看见了会怎么说。”
  
  “他会说,我报过了。”闻人默说。
  
  “你就这么写。”
  
  “我就这么写。”闻人默说。
  
  他把纸摊在灯下晾。
  
  【切换】临安·无声司·正月初四·午】
  
  万俟卨来收东西。
  
  无声司的门开着,里头没有人。案上还摆着那十二张纸,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
  
  案子那一头,是一根竹管。
  
  竹管立着,口朝着墙。他伸手把竹管拿过来,倒出里头的纸卷。
  
  纸卷展开,是他抄了一半的那份名录。末尾添了一行:正月初三,狱中一案,证人一名,已办。
  
  落款:商九龄。
  
  万俟卨看了一会儿。
  
  他翻到中间,看见一道横。那道横划得很平,划在原来的一行名字上。底下的墨淡了半层,看得出是两个字刮过。
  
  他把名录卷回去,塞进竹管。
  
  “这一根,”他说,“我要了。”
  
  他把竹管放进袖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案角上有一样东西。
  
  是半块饼。硬的,边上有一个牙印。
  
  万俟卨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他没有拿。
  
  他走了。
  
  【切换】临安·无声司·正月初四·午末】
  
  收尸人来了。
  
  这一回他走了前门。门开着,里头没有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
  
  案上那十二张纸还排着,从最上面一张排到最下面一张。案子那一头空着——竹管被拿走了,桌上留着一个圆印。
  
  案角上有半块饼。
  
  他看了很久。
  
  他走进去,走到案边,把那半块饼拿起来,托在手心里。
  
  饼很硬,边上那个牙印还在。
  
  他没有吃。他用一块布把饼包上,揣进怀里。
  
  他退到门口,回身看了一眼屋里。
  
  然后他走了。
  
  案上那个圆印还在,纸还排着。
  
  【切换】临安·宫门阴沟·正月初四·未时】
  
  老陶去了宫门。
  
  他不是去当差。他跟人换了一班,走到宫门前的时候,阶已经冲洗干净了。
  
  他在阶边站了一会儿。
  
  阶下的阴沟里横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搁着一样东西——是剑鞘。
  
  剑没有。
  
  鞘是空的,上头两个字还在。
  
  老陶蹲下来。
  
  他看了看两边,两边没有人。
  
  他把鞘拿起来,用自己的衣襟裹上,抱在怀里,往回走。
  
  回到狱里,他找了一堆旧草,把鞘裹了三层。他抱着这个草包,走到后院最里头,蹲下,用手把墙根的土刨开一个坑。
  
  坑不深。他把草包放下去,用土盖住,用手拍平。
  
  拍完,他站起来,把手上土擦了擦。
  
  墙根上什么也看不出来——那里本来就摊着一堆草。
  
  他回身进屋。
  
  进屋之前,他停了一下。
  
  “未明。”他说。
  
  他说得很轻,像怕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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