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的人
点灯的人 (第1/2页)「先把船撑开。」老栓说。
「灯在河心。」
「我知道灯在河心。」老栓的手压在他肩上,压得很实,「灯一亮,桩上就不能站人了。你脚下这根桩现在是账桩,站久了,账记你身上。」
顾青河往后退了半步。
老栓一口气说了三条。
「一,灯不许灭。灯灭了就算赖账,三十年那笔当场挂到今天晚上。」
「二,人不许上那盏灯底下。隔着水看可以,脚踩上去,你就是去替的。」
「三,铜一枚都不许再收。他给你二十,你要收第二十一,这河就认你当账房。」
苏见微在岸上喊了一声。她的探照灯转向河心,光圈抖了两下,压住那盏小灯。
「拍到了。」她说。
「拍到什么。」
「一盏灯。」苏见微的声音有点发紧,「灯下没有东西。」
顾青河回头看她的屏幕。屏幕上一片白,白光中间一个亮点,亮得过了曝。
「刚才那几张呢。」
「刚才那几张是黑的。」苏见微把记录仪从栏杆上取下来,「卡满了,自动覆盖。前面那一半全没了。」
「你们局里不给配卡?」
「配的是八G,写三次就满。」她说,「报了三回,采购说要走流程。」
韩秀云从棚里出来半步,脚已经踩在台阶上。
「回去。」顾青河说。
「我看见有个人。」
「那不是人。回去。」
她站了两秒,退回去,退得慢。
顾青河解开小划子的缆。这条划子是老栓的,船板薄,吃水浅,划起来没声。
「你上哪儿。」老栓问。
「过去看看。」
「我说了不许上灯底下。」
「我不上灯底下。」顾青河把桨插进水里,「我在灯外头看看,看它照不照我。」
老栓没再拦。他从工具箱底下抽出一卷红绳,扔到划子上。
「绳子一头系船头。」他说,「另一头系你腰上。绳子绷直了,你就回来。」
划子出去十几丈,河面上的雾贴着水走。
那盏灯一直在前头,不远不近。划子往前走,灯也往前挪,挪得不快,跟他划桨的节奏对得上。
顾青河停了桨。
灯也停了。
他把桨横在船帮上,抬头看。
灯下的那个人背对着他,肩很窄,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结,蓝布褂子的下摆垂着,一动不动。手里的剪子垂在腿侧,刃口朝下。
河面映不出她的影子。
「我不上你的灯。」顾青河开口,「我姓顾,做的是捞尸的活。活人不捞,死人我捞。你手里那把剪子,我认得。」
那人没动。
「我奶奶也有一把。」他说,「柄上缠蓝布,缠到第二节。她给人剪脐带、剪孝布、剪裹尸的麻绳,剪了一辈子。三十年前她把剪子押出去了。」
河面上有一层极轻的响动,像有人在水底下翻了一页纸。
那人把头转过来一点,只转了一点。
顾青河没看清脸。他只看见下巴的线条,和嘴角一道很浅的纹。
「押给谁,押多久。」他说,「你要是知道,你就说一句。」
那人抬起手,把剪子往灯座上搁。
搁上去的时候,灯火矮了一下,又立起来。
「三十年。」一个声音说。
那声音很轻,不像从那个人嘴里出来的,倒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一句一句都带着水。
「押三十年,今夜到。」
顾青河的腰上绳子绷了一下。
「今夜到了,那就要赎。」他说,「赎要凭物。凭物是什么。」
那声音没答。
灯座上那盏灯的罩子,锡补的地方被火烤得发亮。顾青河看着那一道补痕,忽然想起一件事。
奶奶那只锡盒里头,压着一片锡皮,边上剪出一个豁口。
他小时候问过那是什么。奶奶说,是补灯用的。
「灯是我的。」他说。
这句话一出口,河面上的雾散了一层。
灯下那个人的肩膀动了一下,接着整个人往旁边退了半步,退到灯柱后头去。
灯柱从水里立起来,青黑,上面有十九道刻痕,一道不多,一道不少。
顾青河的手心全是汗。他把桨重新拿起来,划回桩子边。
「灯是顾家的。」他一上船就说。
老栓看着他,没说话。
「灯罩是锡补的,补痕跟我奶奶那只锡盒里的锡皮对得上。」顾青河说,「三十年那笔不是账,是押。她把灯押给河,河替她看着下游三里。押期一到,灯要赎。」
「赎灯要什么。」苏见微问。
「三样。」老栓开口,「名、鞋、火。」
「什么名。」
「欠账那个人的名。」老栓说,「河认名不认人。」
顾青河往岸上看了一眼。
韩秀云站在棚子口,手里拎着一样东西,正是那双刷干净的解放鞋。
「鞋有了。」他说,「火我这儿有。名在他账上。」
他把桩上的十八枚铜板一枚一枚抠下来收进兜,只留最后一枚捏在手里。
「蒋大勇的账,前十八笔我对完了。第十九笔不是他的。」他说,「现在我要把他从这十九笔里摘出来。摘名要报,报了要应,应了要断。」
「断什么。」
「断他跟河的那根绳子。」
顾青河脱掉外衣,把红绳在腰上绕了两圈,系成死结。
「你在水底待多久。」老栓问。
「那要看绳子拴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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